我加載了神祕學面板 第772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自由港后街那間閣樓,洛基坐在桌前把一張紙攤平。

  紙上寫的當然是招人的廣告。

  他這一個月往北地各處撒了不少,哥德堡、卑爾根、克里斯蒂安尼亞,還有幾處不掛招牌的酒館。

  廣告上的話他改過好幾遍,改到最後只剩下最關鍵的那幾行信息。

  來的人比他想象中多,第一個星期來了六個,第二個星期來了十一個。

  到第三個星期,有一天早上他推開門,樓梯上坐着四個,其中一個褲腳上還帶着漁船上的鱗。

  門票錢也源源不斷湧進來,這可比自己費勁巴拉當掮客要省力得多。

  洛基拿起筆,在招貼的廣告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這次要下到深界,撐不住的就不用來了。”

  這是獵主那邊要他寫的。

  尤爾前夜,隊伍要往帷幕極深處走。

  招來的人得先知道自己要去哪裏,不然很可能在路上頂不住壓力就死了。

  在那種地方死了,靈都收不進獵冊,只會白白散掉。

  洛基自己倒是巴不得這樣子,那他就能白白收一波錢。

  但獵主到底還是守一些規矩的,出獵之前參與者必須要有知情權,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條規矩。

  洛基把筆放下,兩隻手交疊在肚子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獵主要下深界,這條消息其實很值錢。

  而且這是一道時效性特別強的消息,越早賣出去越值錢。

  他手裏還有另一個消息。

  洛基事後查閱資料,發現以前狂獵中根本沒有尊使這個職位的。

  也就是說,這個尊使很可能就是不久前才冒出來的……再結合阿波菲斯最近到處打聽的事,很多線索都能連起來。

  很快,有買家從馬賽過來。

  那人祖上是威尼斯人,三代前挪到了馬賽。

  他也是中間商,什麼都中轉,今天轉一船橄欖油,明天轉一條神祕側的線索。

  兩個人在港口后街一家酒館裏,坐了一個半小時。

  買家先問了好幾遍,消息到底從哪裏來?

  洛基答得毫不遲疑:“獵主讓我往外發的招人廣告,你要不要看原件?”

  看了原件,這位中間商手都在顫。

  原件上是老學者那手端端正正的字,右下角還有被鹿角尖壓出來的凹痕。

  凡是能做這一行的,都認得那種凹痕代表着誰。

  這廣告,還真是獵主那邊認可的。

  價錢談了四十分鐘,最後成交現金一萬克朗,一件從亞歷山大港來的舊奇物,以太浸得很深,來路乾淨;

  外加一條情報——伊比利亞那一桌上個月又換了一個人。

  回去的時候天上正下着雪,洛基站在自家鐵門外,雪落滿了兜帽。

  鐵門另一側的玻璃上結着霜,霜自動化開,化出了一串蹄印的形狀。

  他把消息賣給了馬賽的買家,馬賽的買家又把消息遞給亞歷山大港的上家;

  亞歷山大港的上家,再把消息送進開羅城南一間沒掛招牌的屋子。

  阿波菲斯坐在屋子裏讀完了兩則消息。

  一則說獵主要下深界,另一個說狂獵的隊伍裏出現了一位尊使。

  單看一則都還好,兩則拼在一起,阿波菲斯覺得抓到了關鍵,黑土河達人的事終於有了線索。

  阿波菲斯站起身,取下掛在屋子最裏面牆上的銅鏡,往裏注入以太:“祭司大人。”

  銅鏡另一面很久都沒有聲音,阿波菲斯不着急就站着等。

  大概過了一刻鐘,鏡面黑得連光都照不進去。

  黑土河達人終於把目光投了過來:“有事?”

  阿波菲斯彎下腰:“您託付給我的事情,有進展了。”

? 第525章 唯餘飢餓永存於世者

  黑土河達人年輕時,在底比斯西岸泥磚小廟裏守墓,閒得發慌會數供品。

  一罐大麥酒、三塊麪包、兩條鵝腿和一束藍蓮花……

  後來黑土河達人不再是人,泥磚小廟塌了,守護的墓也被盜墓偻陂_,數供品的毛病一直跟到了今天。

  最近幾天黑土河達人照舊在數,數自己被狂獵硬拽過去幹架時到底丟了幾面鏡子,數狂獵的隊伍裏一共有多少名騎手、獵主吹了幾次號角。

  還順着三個音節一路往回追查到博物館不對外開放的倉庫,把進過倉庫的每一個人都數了一遍。

  阿波菲斯站在鏡子前面,把關於尊使和狂獵的兩則消息稟報完,帷幕替黑土河達人出了聲,聲音幹得跟旱河牀差不多:

  “這個叫尊使的,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阿波菲斯躬着身子回話:“聽說尊使在北歐猩竦南嫔狭⑦^威,當着滿殿賓客的面,把在座每一位的身份細節都挨個點了出來。”

  黑土河達人慢慢地說:

  “以前從來沒有尊使,尊使是最近才冒出來的。”

  阿波菲斯沒有接黑土河達人的話,黑土河達人又問:

  “狂獵的隊伍打算從哪裏下去?”

  “狂獵貼出來的招人告示上寫明瞭集合地點,就在聖哥達山。”

  鏡面上浮起一層很細的紋路,黑土河達人在琢磨尊使和狂獵的消息,琢磨了一陣,忽然講起了黑土河沼澤裏的捕鳥人:

  “黑土河的沼澤裏,捕鳥人會用一種很老的網,兩扇網面平鋪在水邊,網中間撒一把穀子,捕鳥人蹲在蘆葦叢後面攥着繩子,等鳥落滿了再一拉繩,兩扇網就合攏了。

  網合攏以後捕鳥人不急着收網,就蹲在網邊看,看哪一隻鳥掙扎得最兇,看哪一隻鳥被別的鳥壓在翅膀底下護着。”

  阿波菲斯把背在身後的手鬆開:

  “您要在獵主下潛的路上布一張這樣的網,看它會保護誰?”

  “我會請人做一隻口袋。”

  黑土河達人糾正他。

  “到時候隊伍裏所有人都會往下掉,獵主這個守財奴,救人也要算賬。

  它先拽哪個,那就是它最捨不得丟的。”

  “這個最捨不得丟的,即使不是遞音節的人,他/她肯定也具備足夠的價值。”

  阿波菲斯在屋裏來回踱步。

  不得不說,這個方法非常簡單粗暴。

  但往往越是簡單的計策,越不容易出岔子,反正他阿波菲斯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毛病,就是實施起來太難了。

  “祭司大人,恕我多問兩句。”

  “問。”

  “獵主那支隊伍至少有幾萬騎,您打算做多大的口袋?

  而且您怎麼確保您的口袋,不會被獵主的箭給射破?”

  這是關鍵,要是以前黑土河達人有這個能耐,它早就這麼幹了。

  鏡子那邊,很乾脆的承認了。

  “我自己做不了。”

  阿波菲斯停住了腳。

  “但我認識一張深淵中的嘴。”

  鏡面暗了下去,屋裏只剩下那點斜陽。

  阿波菲斯把銅鏡掛回牆上,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咖啡走到窗邊。

  這個十一月裏,開羅城塞滿了傷員。

  亞歷山大港每天開來醫院列車,赫利奧波利斯(太陽城)飯店的舞廳裏擺了幾百張行軍牀,水晶吊燈下躺着的全是從加里波利抬下來的人。

  月亮公園的旋轉木馬停了,木馬背上晾着繃帶,滑梯下則搭起了帳篷。

  謝菲爾德飯店的露臺上坐着地圖部門的年輕軍官,每天中午攤開西奈的草圖。

  他們一邊喫冰一邊往紙上畫等高線,畫到興頭上,會拿叉子戳着沙漠那一塊,爭論哪裏有井。

  與此同時,黑土河達人要去找一位比它更古老,也比它更不講理的來幫忙。

  擺好祭品,它把金字塔裏所有鏡子都翻了過去,鏡面朝下扣着,只留腳邊一面用來照自己的影子。

  然後它開始呼喚那一位:

  “沉於無底之喉,與荒蕪同在者。”

  唸完第一句,它先低頭確認自己影子還在不在。

  金字塔裏,那片歿聲凝成的黑潮安靜了。

  這些沉積了幾百上千年的死者之聲,從來沒有一刻停過。

  黑土河達人自己都已經習慣當成背景音,現在突然沒了。

  “曾以一口吞盡國度者。”

  唸完第二句,它又低頭去看。

  影子還在,只是往下塌陷了。

  黑土河達人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底比斯讀過的一塊殘碑。

  碑上說“海上來了很多人,赫梯沒有了,阿拉西亞沒有了,烏加里特的信寫到一半”。

  那是青銅時代的崩潰。

  “舌已離去,胃已成淵,唯餘飢餓永存於世者。”

  第三句唸完了。

  深界裏本來就沒有風聲,也沒有光,但黑土河達人卻能感覺到周圍一切全都停滯了。

  金字塔連同它自己一起往下滑落。

  它藏在自己最深褶子裏的那幾面鏡子,鏡面裏倒影全部往鏡框下沿滑,擠成一團。

  那一位沒有來,只把自己的嘴放在了金字塔門口。

  在那張嘴的範圍裏,一切“往上”的動作都需要理由,一切“往下”的動作都不再需要。

  開羅城南,阿波菲斯正拿小銀勺攪咖啡,勺子突然從他指間滑了出去。

  沿着杯壁一路往下,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他伸手想去撈,卻抬不起手。

  阿波菲斯找不到把手抬起來的理由,這比手單純被人壓住或者吸住更可怕。

  撈勺子做什麼?勺子在地上待着好好的。

  往下墜落,比往上爬不是更舒服嗎?

  阿波菲斯剛生出這個念頭,立馬警醒過來。

  窗外,城北那座清真寺的圓頂上,每到這個點都有羣鴿子繞着飛。

  今天,它們飛着飛着就自己從天上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