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用阿爾比恩語招呼李察:
“過來一下,幫我把這個登記簿按住,風有點大。”
確實,這邊谷口的風因爲狹管效應特別大,一陣一陣地往院子裏灌個不停,把桌上紙的角全部都掀起來了。
李察輕嘆一聲,端着自己的碟子走過去,騰出一隻手幫教授把紙邊角全部壓住。
他有些好奇地看了過去,當場呆在原地。
那一頁紙已經寫滿了,第二頁也只剩下最下面的三行,而且這些全寫的都是莫蒂默教授自己的。
持筆的還是那個年輕修士。
他握筆的時候,手勢已經走了形,指尖上全是墨,鼻子上也沾了一點,大概是擦汗的時候蹭上去的。
墨水瓶已經見了底,他把筆尖劃裏面,只能刮出嚓嚓聲。
莫蒂默這邊還沒結束:“下一個人,盧埃林·阿普·格魯菲德。”
“先生,請你說慢一點。”
“盧埃林,兩個L。”
修士照着寫了,抬起頭,臉上滿是絕望。
“先生,這個名字的輔音太多了,比我們山裏人說話說一年的還多。”
莫蒂默理所應當地解釋着:
“那老小子是個威爾士人,威爾士人到死從來都捨不得用元音,他們省下的元音全部都拿去換羊了。”
李察在旁邊按着紙頁,吸住腮幫子憋笑。
“他死去的時間是1871年,這個也接上去。”莫蒂默接着報出來。
“先生,我們只寫名字。”
老教授卻寸步不讓:
“給我寫上,那一屆系裏面有兩個盧埃林呢,不寫年份,他們在下面要爲這些豆子吵起來。”
年輕修士看了他,又往大鍋那邊看。
那個主事的老修士還是那副樣子,無奈地朝這邊點了點頭。
年輕修士只好再次低下頭,添上年份。
莫蒂默身後,隊伍一直排到了井邊上。
排在最前面的,也是個拄拐的老太太,身上的披肩都洗得褪了色,下巴前伸,柺杖在石板上不停點着,等得心焦。
她後面站着個趕騾子的男人,雙手抱胸,嘴裏叼着根草莖。
那男人旁邊還站着個小男孩,空碟子扣在腦袋上當帽子,被他媽一把扯下來。
這些人眼睛都盯在莫蒂默後背上,但卻沒有一個人出聲。
鍋邊的老修士,隔一會就往這邊看一眼。
小男孩扯了扯母親的裙子,壓着嗓子問:
“媽媽,那個爺爺是不是認得全世界的人啊?”
他母親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年輕修士這個時候已經換了一瓶新墨水。
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又問:“先生,一般來說,我們最多替一兩個人領受。”
莫蒂默卻只是說:“我活得比一般人久一些,你翻頁吧。”
修士把第二頁翻過去,再次來到一個新空白頁開始寫。
趕騾子的那個男人,把草莖都咬斷了。
李察壓着邊角,目光順着那些名字往上爬。
他自己下午報的那一串名字,滿打滿算不過半頁紙,此刻夾在前面幾頁中顯得都有點寒酸了。
莫蒂默教授報的這兩頁紙,每個名字後面都跟着年份。
李察來回掃視着,掃到最下面,臉上那點笑停滯了。
那是兩個和教授同姓的名字,一個後面是1856,一個是1861。
李察按着紙頁的手一直沒挪開。
莫蒂默眼睛還盯着修士的筆尖,突然開口了:“你這碟豆子端了多久了?”
“有一會了。”
“你的豆子,都不冒熱氣了啊。”
李察低頭看了眼,湯汁在碟底已經凝了一層油光,邊上浮着幾片泡黑的葉子,大概是鼠尾草吧。
“教授,您應該知道這塊地的下面……”
莫蒂默嗯了一聲:“對,是公墓,我比你清楚多了。”
他又報了下一個名字,趁着修士寫的工夫,接着和李察閒聊着。
“那個翻山過來的愛爾蘭人,他親手寫的第一頁名字都還在呢,字寫得比你還醜。”
“往後1000多年,年年都在記。
地裏埋了多少人?鍋裏煮了幾次豆子?來領的又有多少人?”
莫蒂默說,登記冊上名字排得最密的是1630年的一頁:
“1630年米蘭城裏的人死了一半,後來曼佐尼把1630年的大瘟疫寫進了小說,整個亞平寧半島的太太小姐們讀完,一個個都拿手帕抹眼淚。
山谷裏1630年一樣在死人,修道院煮豆子的鍋一天都沒停過火,第二年開春,谷裏的人照樣下地播種。”
老教授說到一半瞥了李察一眼,大概看出李察在擔心喫了埋過死人的地裏長出來的豆子會生病:“多少年來,谷裏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從來沒聽說有誰喫了豆子得怪病死掉。”
李察盯着碟子沒再吭聲,莫蒂默也不等李察開口,接着往下說:
“你在帝都喫的麪包也不少了,有沒有想過做麪包的麥子長在誰的頭頂上?”
“整個舊大陸,你找得出哪一塊地底下沒埋過人?這裏的人只多做了一件事,就是替死人把名字記了下來。”
老教授說完,把最後一個名字也報給了年輕修士,年輕修士寫完最後一筆,握着筆還在等。
莫蒂默擺了擺手:“沒了,年輕人,不用再寫了。”
年輕修士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莫蒂默走到鍋邊,分豆子的老院長臉上也掛着笑,給老教授舀了滿滿一勺。
豆子的土腥味裹着鼠尾草的香味,又一次往李察鼻子裏鑽。
端着碟子轉過身的莫蒂默掃了一圈。
按規矩,每個人領到豆子都要送給另一個人喫。
李察碟子裏的豆子已經跟一位本地母親換過,老教授沒法再把豆子給李察,想了想,乾脆把碟子塞進了負責登記的年輕修士手裏。
年輕修士嚇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老先生,我就是個幫忙抄寫的呀!“
莫蒂默硬是扶着年輕修士的手按到碟子邊上:“你替我抄了整整三頁紙,一碟豆子算工錢,跟我客氣什麼。”
年輕修士捧着碟子,轉身朝鍋邊望了望自家院長。
老修士又點了點頭,年輕修士才坐回去,拿起勺子喫了起來。
排隊的人又往前挪了一點,一個裹着黑披肩的老太太走到桌前報了個名字,修士三筆就寫完了。
老太太領了碟子,拄着柺杖一步一頓,徑直走到莫蒂默面前,把碟子往老教授胸口一放。
莫蒂默也沒說客氣話,舀起一勺豆子就往嘴裏送,嚼了兩下,一張老臉皺了起來:
“煮過頭了,豆子都爛成泥了。”
老教授嘴裏嫌棄個不停,手裏的勺子也一下沒停,喫到最後連碟底的湯汁都舔得乾乾淨淨,然後轉過身看着李察手裏一口沒動的豆子:
“看見沒有,我一粒不剩全喫完了。
今晚我要是瘋了或者病倒了,你明天一早就用跨國快線給彭德爾頓請個假,就說我在山裏迷路了。”
李察低頭看着手裏的豆子,想起了遞豆子過來的本地母親的臉。
他端起碟子喫了第一口,味道確實和教授說的一樣不怎麼樣,豆子煮得太爛,鹽放少了,土腥味根本壓不住。
豆子下肚的一瞬間,【過濾】發動了。
【過濾】能讓身體對毒素、腐敗物和寄生病原獲得很強的抗性。
沒過多久,【過濾】效果又慢慢退了下去,說明其判定豆子不是異物。
面板亮了起來:
【已達成:主動攝入一份帷幕後物產,並完整代謝。】
【喫飯 Lv.4,進度52%→83%。】
李察卡了這麼久的死結,就這麼被一碟突如其來的農家豆子解開了。
喫完豆子,院子裏面的人漸漸都散去了。
那兩個逃難來的塞爾維亞人蹲在一起,其中一個把自己碟子裏剩下的幾顆豆子又撥到另一個人碟子裏。
老修士和他的徒弟正在收拾着鍋跟碟子。
李察走過去,用那口生硬的亞平寧語問:
“請問這麼多年,有沒有人因爲這個喫壞過肚子?”
老修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了李察一會。
“有。”
李察心中一緊。
但對方還有後半句話:
“但那些喫壞肚子的都是不講規矩,自己去鍋裏搶的。”
他把木勺掛回去,扶着牆慢慢地走回樓裏。
那一夜,李察躺在客房的木板牀上。
窗戶很高又很小,從牀上看過去只有一小片天空,但山裏沒有煤煙,星星密集得嚇人。
【野眠】的效果,讓他躺下後在幾個呼吸內就沉沉睡去。
但睡到一半,他突然驚醒了。
有一道感知線朝他這邊延伸了過來,是順着名字來的。
李察躺在黑暗中,沒有動彈。
那道感知線先摸到了登記簿上。
年輕修士把筆放在上面,就回去睡覺了。
從來沒有人想過要把它收起來,也沒人覺得它需要收起來。
感知線順着登記簿,摸到了今天登記的237個名字。
掃了一遍,它又往前翻。
翻到了昨年的、前年的、十年前的、五十年前的。
有的年份寫得特別密,有的年份只有寥寥十幾行,那都是瘟疫年或者荒年,來的人少。
整整一千多年,有足足幾十萬條名字。
在以太層面上,這些名字都是一模一樣的格式。
李察躺在牀上,能感覺到那條感知線自己開始混亂起來。
它本來是鎖定一個名字過來的,順着那個名字摸進了這座院子裏。
然後發現這個名字被寫在登記簿上,紙上還有236個名字,然後它越摸越深,摸到了幾十萬個名字。
千年的時間重量,在它面前排成了一片望不到頭的田野,而且裏面莊稼每個都長得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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