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把手舉起來,兩根指頭分開一點。
“一根走布里斯托爾時間,一根走帝都的,兩根差十分鐘。”
“在鐵路修起來以前,各城照各城的日頭走。
埃克塞特比帝都慢十四分鐘,往後兩列車按着相差十四分鐘的兩隻鍾,開進同一段軌道。”
“所以有人把帝都的時刻送到全國,各城的鐘一隻一隻改過去。
改鍾那幾年報上罵得很難聽,說這是拿帝都的太陽壓別人的太陽。”
克拉拉把手放了下來。
“請諸位注意這兩個案例的共處。”
“做這些事的人,在做的時候拿不出任何用處。
搬豬那年沒有一列車因此跑得更快,改鐘的人捱了好幾年罵。”
“用處全在後面,等到有一天幾百列車要在同一段軌上會車,那些纔會發揮作用。”
“我方立論完畢。”
掌聲起來了,不算熱烈倒很整齊。
“反方立論。”
李察站上講席,銀線立刻發光。
“正方所舉的案例,我方一件都不否認。
年份是對的,豬也是真跑了。”
克拉拉沒忍住輕笑一聲,心裏的緊張也被驅散一些。
“我方要問的,是辯題裏的關鍵詞:戰時。”
“我這裏也舉兩個古代的案例,正方大概比我熟。”
當然熟,這是索菲亞在教研室裏隨口講過的。
“古希臘的泰勒斯,他夜裏走路只顧抬頭看星,一腳踩空掉進井裏。
跟着他的色雷斯女僕在井口笑得直不起腰,說這位先生急着知道天上的事,腳底下的東西倒看不見。”
臺下有人發出善意的笑聲。
“還有就是歐幾里得,有學生跟他學完第一道命題,問他學這個能得到什麼。
歐幾里得叫奴隸拿三個銅幣給那學生,說:這位先生必得從他所學裏獲利。”
“這一則常被人當學者風骨來講。
我方卻認爲,就連歐幾里得也清楚,人家問‘這有什麼用’的時候,他拿不出東西來,只好拿三個銅板打發人走。”
李察把手從講席上抬起來。
“再說供養,一個古典學席位一年折成呢子大衣是幾件,折成擔架是幾副,折成十八磅彈是幾箱,本部去年公佈的換算表上寫着,我方沒有編。
戰時的意思是,那張表上每一欄都在互相搶。”
“正方說標準要在開始之前定,我方同意,但這場仗已經打了十四個月。”
“我方最後請正方正面回答一句……”
他停了停,把那句話推了出去。
“在這樣的年月裏,那個在開始之前給音的人,憑什麼被養着。”
廳裏靜了三四秒。
側廊陰影裏,麥克菲伊抱着兩條胳膊,白眉毛動了一下。
莫蒂默捧着那隻磕了嘴的茶杯往裏看了看,發現是空的又放下了。
“交叉盤問,反方先。”
李察沒有繞彎子。
“法菲爾德小姐,您方纔講了鐵路和鍾。”
“是。”
“搬豬的是站上的腳伕,改鐘的是鐵路公司,哪一個和古典學相關?”
廳裏有人認同的點頭。
“一樣也沒有。”克拉拉也點頭。
“正方承認。”
“承認,所以我另舉其它案例。”
她把手往講席上拍了拍。
“一七九九年夏天,拿破崙的兵在黑土河口一處舊堡加固工事。
挖到牆根底下,翻出一塊黑石頭。”
“照規矩,那塊石頭該砌進胸牆裏去。
帶隊軍官看了一眼,看見上面刻着三種字,叫人停了手。”
“那塊石頭在箱子裏躺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後,有個法蘭西人把它讀通了。”
“從那一天起,我們才認得黑土河的字。
今日博物館裏那一屋子器物,若沒有那二十三年,全是一堆看不懂的石頭。”
她抬起眼。
“那塊石頭,是在挖戰壕的時候挖出來的。”
廳裏沒有人說話,今日海峽對面每天要挖出幾十英里的壕溝,報上天天登。
“我方接着問。”
李察說:“今年冬天,若要在一個音和一萬發炮彈之間取一樣,正方取哪一樣。”
“炮彈。”
廳裏嗡了一下。
“正方承認取捨。”李察立刻跟上。
“既承認取捨,我方立論便成立:物力有限,先保炮彈,請正方確認。”
“確認。”
“那正方還有什麼可辯的。”
克拉拉把手從講席上抬了起來。
“我方從沒有要拿炮彈去換一個音。”
“我方要的是:鑄炮的時候,別把量尺一併熔了。”
“今年八月本校收到的縮編文書,第一頁寫的是暫停,第二頁寫的是編制不予保留。”
“暫停的火車還能開回來,但編制沒了,人就散了。
人散了,二十年以後再要找一個讀得動那批抄本的,得從十六歲的中學生教起。”
李察站在講席後面。
那句話他擋不住,也沒打算擋。
“反方盤問完畢。”
“正方盤問。”
克拉拉只問了一句。
“威廉姆斯先生,您方纔說歐幾里得叫人拿三個銅幣給那位學生,這一節您從哪裏讀來的。”
“記載裏有。”
“哪一份記載。”
李察張了張嘴,這一則他從預科聽到今日。
教本上確實有,報紙副刊上也有,轉述過它的人他數得出五六個。
出處他說不上來……觀邢系乃鞣苼啠@時候也尷尬的呃了一聲。
“最早見於斯托拜烏斯。”克拉拉的語速一點沒變。
“這是五世紀時編的一部選集,比歐幾里得晚了八百年。
歐幾里得本人沒有留下一個字的生平,我們今日知道的那點事全是七八百年以後的人寫下來的。”
“再說那三個銅幣。”
“原文裏不是三個銅板,是一枚錢,幣面三奧波。”
“三奧波在雅典,是陪審員坐一天堂的工錢。”
廳裏靜了。
“所以那位先生並沒有被打發走。”克拉拉說。
“他問學這個能得到什麼好處,歐幾里得就照當日的市價,把他一天的工錢付給了他。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連這一筆,都是量準了的。”
“這一句到今日,講臺上、教本上、副刊上全部都在轉述中不斷變幻版本。”
她抬起眼。
“肯去核原本的人,我方今日就在替他們說話。”
李察在講席後面微微欠身。
“我方接受更正,並請評委席記下:反方引用有誤。”
評委席上,穆勒爵士把筆放下了。
“結辯,反方先。”
李察只用了不到兩分鐘,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添,該說的他已經說完了。
“正方結辯。”
克拉拉把木盒的搭扣打開。
“我方承認,今年冬天炮彈比一個音要緊。”
“我方承認,我這一行的人在開始之後沒有位置。
樂隊奏起來以後,沒有人回頭看給音的那一個。”
她把手伸進盒裏,取出那柄音叉。
前幾排的人往前探,後排只看見個巴掌長的器物被舉了起來。
她把音叉舉高一點。
“我方認爲,總得有人在開始之前,把那個音給出來。”
然後她在講席邊沿上磕了一下。
那個音出來了,四百多個人都聽見了,同時安靜下來。
李察站在反方講席後面,胸腔裏那面水自己就沉了下去。
廳裏所有走了樣的東西,在這一刻同時開口。
有人在心裏數自己的心跳,數着數着數亂了;
有人喉嚨裏含着這半年誰都會哼的那支調子,含到一半發現自己一直哼錯了兩個音;
前排一位穿黑裙的太太,把手按在胸前那枚黑玉胸針上。
那一面什麼也沒有立起來。
今日沒有城牆,沒有梯子,更沒有隊伍。
整座伊利亞特樓被當作一件樂器,有人敲了一下叉子,把它每一處不準的地方逐一指了出來。
上一篇:当过奥特曼吗,就在那里拍特摄?
下一篇:人在遮天,抽卡成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