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先數符號總數:十九種。
再數出現頻率:其中三種出現得極多,佔了將近一半。
再看位置:那三種從來不單獨出現,永遠跟在別的後面。
李察把這三條寫下來,寫完停住了。
十九種,三種高頻,從不單獨出現。
這不是文字。
文字裏的高頻符號是元音和常用詞,會單獨出現,會有開頭和結尾。
這應該是記數?
他把這一條寫下去,接着往下推。
記的是什麼數?
他把整疊葉子翻了一遍,數出葉子一共二十九片。
李察握着筆的手停住了,【思辨】被觸發:一個完整的月相週期,二十九天半。
他把靜水收了,人往椅背上一靠。
【學識】就在這一刻,邁出了最後一步。
他腦子裏越鋪越大的書庫,忽然自己往前長了點。
歐甘文先接上來,這種文字刻在棱上,是給手讀的。
因爲高地一年有八個月天黑得早,人半夜趕路走到界石前伸手一摸就知道自己站在誰家地上。
給手讀的文字,跟給眼睛讀的文字長得不一樣。
這疊棕櫚葉也是給手讀的。
李察把葉子重新拿起來,閉上眼睛用指腹從上往下摸。
刻痕深湶灰粯樱N高頻符號刻得最湥漯N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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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數出深的那些落在第三天、第十一天、第十八天、第二十六天。
四個點,間隔大致七到八天。
新月、盈半月、滿月、虧半月。
李察睜開眼睛,這卷棕櫚葉記的是潮。
香料羣島的漁民出海要看潮,看潮要看月。
他們不識字,也用不着識字。
只需要能在夜裏用手摸出來的符號:今天是第幾天,能不能下水。
他把這一條寫下來,寫完在旁邊加了半行:
“與歐甘文同理,凡爲手所讀者,其載體必有棱,其信息必可數。”
他又把那三種高頻符號單獨抽出來,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他發現,那三種符號本身就是月相:一道弧,兩道弧,一個圈。
刻的人,把要記的東西直接刻成了它本來的樣子。
這一層,他推出來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如果是之前,他大概要在這疊葉子前面坐上好久,還未必推得出來。
面板,在這時候亮了。
? 第502章 八月雨
【學識 Lv.4,進度 100%。】
他把兩點投了進去。
【學識 Lv.4→ Lv.5。】
【可用點數:1.61。】
變化來得很安靜,他重新低下頭去看那疊棕櫚葉,剩下那十六種符號一個接一個地自己往位置上落。
沒有瞎猜,但那些從來沒見過的符號,被他庫裏已有的幾千份知識點推動着自己走到了該在的地方。
【學識·通識】
【對從未見過的語言、編碼、銘文的破譯與學習速度提升,幅度視自身已有知識儲備量而定。】
最後半句話纔是關鍵。
【博聞】解決存量,讀過的全記住;
【通識】解決增量,沒讀過的,用讀過的去推。
推得動推不動、推得快推得慢,全看他的知識庫容量。
從格林伍德三樓那二十六本,到帝都大學圖書館、小姨那三十六本書單,還有莫蒂默辦公室裏那些別人寫完了扔掉的草稿,以及他在唐納後室裏擦過的每一件古物。
那些當時讀一遍就過去、覺得半點用都沒有的,現在全成了推第幾千零一份的燃料。
李察把棕櫚葉重新用麻繩串好,起身往第七排走。
古籍區最東那兩排架子,標籤上寫着“天象與曆法(未分類)”。
去年他來過一次翻了兩本,翻不動就走了。
他走了過去,抽出最上面那一本。
第三頁那一段講的是:如何用兩次觀測間的差值,推出一個從未被記錄過的位置。
在小姨給的那本凝鏡法手抄本第二章裏。
那一章講從別的呼吸法過渡到凝鏡法,底下有一行手抄者的小注,他當時讀不懂:
“凡兩次照見之差,即爲可推之處。”
去年冬天在314室,小姨講變化傳統,三個方向——映、觀、替。
映的那一支成了鏡面,觀的那一支成了星圖。
當時李察只當成擴大知識面的老故事聽聽,現在他手裏同時握着兩邊的知識點,發現過來幾百年,兩套手法還是同源的。
星圖管觀,鏡面管映。
兩者從頭到尾做的是同一件事:從已經看見的,推出還沒看見的。
李察把書合上放了回去,看見不遠處韋瑟比館長正拿着乾布蘸那些溼痕。
這邊放的很多都是孤本,館長不放心給外人打掃,很多打掃和古籍維護工作都是自己親自幹。
李察過去想要幫忙:“我來幫您吧。”
白鬍子館長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我就是找點事情做,在書房裏看書太久身體都生鏽。”
博物館大門的臺階下,報童在雨裏喊。
李察遞了一便士過去,報紙接到手裏就是軟的。
頭版是伊普爾以南某段的戰報:
“低地泥濘,攻勢暫緩。據前方通訊員稱,我軍陣地排水作業進展順利。”
後面那一段被刪了,留下一小塊空白。
空白被排字工填了一則廣告:治風溼的藥水,三先令一瓶。
李察把報紙夾到腋下,往公共汽車站走。
論文的第五稿定在八月二十四號。
那天下午,麥克菲伊和莫蒂默難得同時在皮特里大樓。
三樓那間辦公室今年出了新毛病,靠窗那片牆皮起了泡在滲水。
莫蒂默讓校工搬了只搪瓷盆去接,每天都得倒兩次水。
李察進門,發現那隻盆裏已經有小半盆水。
老教授坐在那把舊扶手椅裏,正拿剪刀跟紙較勁。
“教授。”
“別過來,我這一張已經廢了。”
李察走近了纔看清:紙吸了潮軟得像布,剪刀一壓就皺,剪出邊全是毛的。
“……您這個笑話集。”
“今年編不下去了。”老教授把剪刀往膝上一放。
“往年一年能剪兩百條,今年剪一條要三分鐘,剪完還要夾在書裏壓一夜。”
麥克菲伊坐在對面,兩條胳膊抱在胸前。
“老莫,你這半個月沒去釣魚。”
“河漲水了。”
“往年漲水你也去。”
“……”莫蒂默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賣魚那個老頭也不出攤了。”
麥克菲伊哈哈大笑,整把椅子被他擠得嘎吱響。
“所以你上禮拜那兩條是哪來的?”
老教授也諏崳骸爸醒氪蠼帜羌忆佔佑校瑵q到了六便士一條。”
“河邊只要四便士。”
李察在窗邊那張桌子後面坐下來把稿子攤開,忍住了沒笑。
麥克菲伊也講起了自己外勤封印巡護的經歷。
“北邊石頭也溼,蠟糊上去看着好好的,一夜過去自己往下淌。
我們做了好幾遍都不行,到最後我把那兩個研究生趕去睡覺了,自己守到天亮。”
“爲什麼趕他們睡?”
“因爲其中一個在唸咒的時候打了個哈欠。”
白髮巨人攤了攤手。
“念判詞的人一打哈欠,就要重來。”
莫蒂默把老花鏡擦了擦。
“北邊一年八個月是溼的,你們那邊不是已經習慣了?”
麥克菲伊說:“往年是溼,今年不一樣,成泡着了。”
屋裏安靜了下,搪瓷盆裏嗒地響了聲。
“……行了。”
麥克菲伊朝李察伸出大手:“拿過來,我和老莫一起給你看。”
兩位教授一人一份,翻了大概二十分鐘。
翻完,麥克菲伊先開的口。
“老莫,你說李察這一套別人能不能用?”
莫蒂默嗯了一聲,沒說話。
麥克菲伊轉過頭:“小子,你自己想過沒有?”
“想過。”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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