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有朝一日,她在帝都街頭碰見自己的哥哥,會不會根本認不出來了?
伊芙琳把臉從椅子扶手裡拔出來,使勁揉了揉鼻子。
想什麼呢,她哥再怎麼變,吃起飯來還是跟豬一樣。
上次家裡打電話,母親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在那邊說“有學校食堂餐補,有格蕾帶,還有小姨的柚子茶”。
那是好幾個人在喂著他呢。
到了帝都居然比在家吃得還好,這事想一想就來氣。
伊芙琳把那本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畫一隻特別胖的兔子。
畫著畫著筆尖力道越來越輕,腦袋一歪,趴在筆記本上睡著了。
客廳裡掛鐘還在嗒嗒地走。
窗外的天光已經從牆面上完全撤走了,巷子裡暗成一條灰色的溝。
隔壁的大狗從臺階上站起來,朝巷口方向豎了豎耳朵。
………………
“她什麼時候睡著的?”
伊芙琳的意識飄在半夢半醒的邊上。
“大概有一刻鐘了。”母親的聲音,很輕。
“讓她再睡會兒。”
另一個聲音,男的,很年輕。
伊芙琳的眼皮動了一下,鼻子先於大腦恢復了功能。
一股奶油和巧克力的味道,正從某個距離她不到一尺遠的方向往她臉上撲。
她的鼻翼抽動了兩下。
第三下的時候,她的眼睛睜開了。
面前的茶几上,擺著棕色的紙包,紙包封口被人拆了一半。
紙包裡面是一盒巧克力。
包裝盒上面有一隻金色的小旗幟,旗幟底下寫著一行花體文字——瓦倫丁。
她的目光往上移,移到紙包旁邊。
紙包旁邊還有一隻小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從縫隙裡能看見奶油色。
再旁邊,是一隻錫罐,錫罐上貼著標籤:“霍爾本街34號,皮爾遜手工太妃糖”。
再再旁邊……
“你醒了?”
李察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茶,嘴角有一個很湹幕《取�
襯衫和馬甲,比八月份離家時合身了,他又長了那麼一點個頭。
“……”
伊芙琳的大腦重啟了。
“哥!!”
聲音大到外面那條大狗從臺階上彈了起來。
李察的茶杯差點沒端住。
女孩從扶手椅上彈射而出,整個人撞進了他的懷裡。
“你怎麼……你什麼時候……你怎麼不……”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李察不太確定她是在笑還是在別的什麼。
“你壓到我茶了。”
“誰管你的茶!”
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客廳裡的兄妹倆,又把頭縮了回去。
灶臺上正煎著什麼,油星子在鍋裡噼啪響。
李察用沒端茶杯的那隻手,在妹妹後腦勺上拍了兩下。
“鬆手,你勒著我領子了。”
伊芙琳沒松。
她又緊了緊胳膊,好像在確認懷裡這個人是實心的。
過了大約半分鐘,她才把手鬆開。
退後一步,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誰讓你不提前說的!”
“說了就不驚喜了。”
“我才不要你的驚喜!”
嘴上說著不要,手已經伸向了茶几上那盒瓦倫丁巧克力。
“你花了多少?”
“不貴。”
“騙人。”伊芙琳把標籤上的數字指給他看。
“瓦倫丁的節日限定禮盒,至少三先令六便士起步。”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伊芙琳的臉紅了。
“我……我就是知道。”
………………
飯後收拾碗碟的時候,李察提出了外祖父的建議。
“今年聖誕,全家去帝都過。”
伊芙琳手裡那碟子差點沒捏住。
“帝都?全家?”
“嗯,那邊宅邸空著房間,讓我們去住。”
他看了眼母親。
瑪格麗特正在水池邊洗著鍋,手上動作沒有停,可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順便。”李察接著說。
“把伊芙琳烹飪學院的報名手續也辦了,省得開春再跑一趟。”
伊芙琳站在原地,視線從哥哥臉上移到母親後背上。
“媽……”
“我聽見了。”瑪格麗特把鍋擱到灶臺上晾著。
她用圍裙擦了擦手,轉過身來。
“你爸的意思呢?”
三個人同時看向客廳方向。
羅傑斯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是從不離身的報紙。
“來回車票呢?”
“外祖父已經準備好了。”李察在門框上靠著。
羅傑斯把報紙合上。
“去就去吧。”
“住幾天就行了,別超過假期。”
伊芙琳在他身後已經開始原地蹦躂了。
“耶!”
“蹦什麼蹦。”羅傑斯頭也沒回:“你烹飪學院的入學資料準備好了嗎?”
伊芙琳的蹦躂聲戛然而止。
“……還差一份推薦信,老師說下週給我寫。”
“催著點,別拖到最後一天。”
羅傑斯走進臥室,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豐收日的夜晚過得很快。
伊芙琳在自己房間裡收拾東西,嘴裡一直沒停。
“哥!帝都有沒有專門賣烘焙工具的店?
小姨上次送我的那套盧德維斯的刮刀,我想再配一把裱花嘴。”
“有。”李察在隔壁應了一聲:“回頭帶你去逛。”
“帝都大學附近呢?你平時在那邊吃的什麼?”
“食堂。”
“好吃嗎?”
“還行。”
走廊的掛鐘敲了十下。
母親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下來,朝她房間門口停了停。
“睡覺了。”
“媽,我還沒收完呢。”
“聖誕還有兩個月,你現在收什麼。”
“我先列個清單嘛。”
“列什麼清單,帶著自己和那本筆記本就夠了,其餘東西帝都都買得到。”
伊芙琳的房間安靜了幾秒。
“媽,那個清單是帝都好吃的店的清單。”
“……你從哪裡弄來的?”
“同學說的。”
“你同學去過帝都?”
“她表姐去過。”
母親嘆了口氣,在女兒門口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沒有再催。
她知道這丫頭今晚興奮得睡不著,催也沒用。
另一邊的房間裡,李察關了燈,躺在自己的床上。
掛鐘在走廊裡嗒嗒嗒嗒。
李察閉上眼睛。
他睡了兩個多月來最踏實的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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