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伊莎貝拉站起來,從書架最底層抽出一隻牛皮紙信封。
“還有一件事。”
她把信封擱到桌上,往李察那邊推了推。
“月底豐收日,學校放三天假。”
李察接過信封,裡面是兩張火車票,帝都到布里斯頓往返。
“這是……”
“父親準備的。”伊莎貝拉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似乎想喝又嫌燙。
“他說現在前線局勢已經穩在了海對面,敵國暫時沒有侵入本土的跡象,普通城市軍管鬆了一些。
帝都和曼城這些大城市要防間諜搞破壞,但布里斯頓那種地方已經不太受限制了。”
“對了,你母親最近三天兩頭打電話到我辦公室來。”
“她打電話?”
“嗯。”伊莎貝拉表情有些微妙。
“姐姐每次打來都先問我最近論文寫得怎麼樣了,然後問系裡有沒有什麼活動,再聊兩句帝都天氣是不是比布里斯頓暖和……”
“繞了一大圈後,才很小聲地問一句‘李察最近忙不忙’。”
李察的手停在了信封上。
“我說忙,她就說‘那就別打擾他了’。”
“每次掛電話前,她都會囑咐我‘如果他不忙的話讓他給家裡打個電話就好,不忙的話’。”
她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看著外甥。
“你從八月中旬離家到現在,兩個多月了。”
李察站在椅子旁邊,低頭看著那隻裝過車票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什麼字都沒寫,就一隻空白的牛皮紙信封。
但他拿在手裡,覺得很沉。
離家兩個多月,李察給家裡總共沒打過幾次電話。
母親在電話那頭說話總是很短,把該問的問完就催他掛:“貴,你省著”。
妹妹倒是想多說幾句,可電話被母親按著掛了。
她只來得及喊一聲“哥你記得吃飯”。
李察把火車票收好,放進了外套內袋裡。
“我回去。”
伊莎貝拉“嗯”了一聲。
“回去好好待幾天。”
第二天下午,李察坐著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回到了切爾西路十三號。
宅邸大門是敞開的,門房換了一個年輕面孔。
上次那兩個當中有一位被徵調走了,新來的這個看著不超過十八歲,制服袖口還沒來得及改短。
管家在門廊下候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爺在書房。”
他推開書房門。
傑拉德坐在壁爐旁邊那把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隻茶杯。
李察進門的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對。
外祖父的以太場減弱了。
“坐。”
傑拉德的聲音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李察在書桌對面的客椅上坐下來。
“外公……您的狀態怎麼樣?”
他決定不繞彎子。
傑拉德把手放在了椅子扶手上:“沒有大礙。”
他沒說自己去法蘭做了什麼。
“家裡的人都還好嗎?”李察換了個話題。
“文森特上個月剛回來過一趟。”
傑拉德的目光往壁爐方向飄了飄。
“身上捱了一下,肩胛骨裂了條縫,已經接好了,在養著。”
他喝了口茶。
“其餘幾個也都有傷有碰,但到目前為止……”
傑拉德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轉了一圈。
“阿什福德家這一輩的年輕人,還沒有出現一個死者。”
李察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弦鬆了鬆。
一個獵手家族,戰爭打了將近三個月。
雖然有傷員但沒有陣亡者,這個結果在當前大環境下已經算是極好了。
和那些帝都報紙上連篇累牘刊登著的陣亡名單比起來,阿什福德家的邭夂玫搅穗x譜的程度。
當然,結合外祖父的出行,李察猜測這大機率和邭鉀]什麼關係。
傑拉德往椅背上靠了靠。
“票已經給你了,趕緊回去過節吧。
你母親心裡掛念得很,她嘴上從來不會催你。
可心裡急成什麼樣,我們做長輩的看得出來。”
“回去好好陪陪你爸媽和妹妹。”
傑拉德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起身動作比以前慢了那麼半拍,右膝蓋在發力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
“另外,聖誕節你們一家可以來帝都過。”
李察微微一愣。
“宅邸空著也是空著。”傑拉德的語氣依舊平淡。
“你母親的呼吸問題,帝都這邊空氣比布里斯頓好,多住幾天對她有好處。”
“順便把伊芙琳那個烹飪學院的報名也辦了,省得開春再跑一趟。”
外祖父和以前一樣,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李察沒有先答應下來。
“我回去和爸媽商量一下。”
………………
布里斯頓,礦渣巷東第七戶。
伊芙琳把客廳那扇朝巷子的窗戶擦了第二遍。
昨天她已經擦過一遍了,今天又擦,純粹是手裡沒事情做。
窗外能看見韋爾太太家的煙囪在冒煙,鄰居家狗趴在臺階上打盹。
伊芙琳把抹布搭到窗臺上,在窗前那把舊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椅子是母親經常坐的,坐墊被壓出了一個屁股形狀的凹痕。
她把腿立起來踩進那個凹痕裡,下巴擱在膝蓋上。
茶几上擺著那本封面畫著蛋糕的筆記本。
可她今天沒什麼心思做點心。
客廳裡安安靜靜的,掛鐘嗒嗒地走。
母親在廚房裡忙,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
父親還沒下班,要到晚上七八點才能回來。
這種安靜她已經習慣了。
八月中旬哥哥走了以後,家裡一下子就從四口人變成了三口人。
餐桌上空出來一個位置,碗碟從四套變成三套,母親做菜分量也減了下來。
一開始她還沒什麼感覺。
很快,她開始覺得飯桌上有點冷清。
父親照舊埋頭吃飯看報紙,話卻從十句減到五句再減到兩句,直至變成咀嚼聲和翻報紙的沙沙聲。
母親倒會多說幾句,可說來說去也就是“今天的湯加了胡椒”和“你爸那條褲子該補了”。
以前哥哥在的時候,飯桌上好歹還有個能跟她拌嘴的人。
自己說什麼他都能接住,接完了還要反過來擠兌她兩句。
她回敬,他再接,一來二去一頓飯就在吵吵鬧鬧裡吃完了。
現在這個吵吵鬧鬧的人去了帝都,礦渣巷的晚飯變得和嚼蠟一樣無味。
? 第338章 聖誕之約
伊芙琳在椅子上翻了個身。
她和母親的立場不太一樣。
瑪格麗特是不好意思打擾兒子,怕耽誤他的學業。
打電話給伊莎貝拉,也是繞了八百個圈子才敢打聽一句。
伊芙琳倒沒有怕打擾這種心理障礙,她是純粹不知道說什麼。
她有好幾次想給那邊撥一個電話,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什麼呢?
說我今天又做了一批兔教授第七代?
說麵粉不夠了明天得去買?
說韋爾太太家的貓上個星期生了四隻小貓,有一隻是橘色的特別胖?
這些事情說出來也太無聊了吧。
哥哥在帝都大學唸的是古典學系,每天對著的是拉丁文和古希臘文和各種她壓根聽不懂的玩意兒。
哥哥上的那份報紙,她在客廳牆上貼了一份,筆記本里夾了一份;
給韋爾太太送了一份,給格林伍德的老師送了兩份,剩下五份全鎖在自己床頭櫃抽屜裡。
可知道是知道,她心裡總有那麼一小塊地方在不高興。
以前體弱多病的李察,和她縮在同一個礦渣巷裡……
走路走快了就喘、午飯錢不夠只能喝免費熱茶、老師點名的時候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裡。
現在呢?
上報紙、上辯論周、拿預科組第一。
在帝都大學那種地方,和蒙塔古那樣的名門公子站在同一條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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