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五拳砸完,文森特退了兩步,雙手撐在膝蓋上猛咳了好幾聲。
有血絲從唇角滲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站直身體重新走回冰水桶旁邊。
下一輪馬上又開始了。
另外有幾個年輕人也在做類似的訓練。
一個在圍牆角落裡赤膊做蹲起,腰上綁著鐵塊和沙袋,嘴裡銜著一截皮繩,防止咬到舌頭用的。
另一個更極端,他直接用平板支撐的姿勢趴在沙地上,後背被同伴用木棍掄圓了猛抽。
每一下落在身上都是實打實的,皮肉綻開了口子,血珠沿著脊柱兩側往下淌。
被打的那人咬著牙一聲不吭,每挨一下就做一組爆發呼吸。
李察看那棍子落在身上皮開肉綻的樣子,自己都感覺有些幻痛。
燃血之道的入門訓練,書上文字描述和親眼所見確實差了好多。
“許多學徒撐不過頭個冬天。”附錄C裡這句話寫得剋制又冷靜。
但配上眼前畫面,每個字都有了血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細長蒼白、骨節分明,這是握筆的手。
打架的時候估摸著還沒等他伸出手,人家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
到了七點鐘吃早飯的時候,文森特已經換好乾淨衣服坐在長桌另一頭。
如果沒嘴角那道擦得不是很乾淨的血痕,誰也看不出一小時前他還在冰水桶旁把自己折騰得死去活來。
“早。”文森特衝他舉了下茶杯。
“早。”
“老爺子說,你今天可能會想出去轉轉。”
他把一塊烤麵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塞進嘴裡:
“花月街,對吧?”
“嗯。”
“好地方。”文森特嚼著麵包含混地說:
“不過那條街水挺深的,頭回去最好有人領著。”
伊芙琳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頭髮只紮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
她手裡攥著昨晚那盒瓦倫丁巧克力,顯然剛啃了兩顆當早飯。
“哥,你今天要出去?”
“對,出去辦點事。”
“帶上我一起?”
“不方便。”
小姑娘有些困惑的皺了皺鼻子,但也沒再問更多。
“那我和媽去百貨公司逛逛。”
她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擱,自己去倒茶了。
………………
阿什福德家的四輪豪華馬車,確實比路邊招手叫的漢瑟姆舒適了不知道多少倍。
減震彈簧把石板路的顛簸消化掉了大半,車廂內鋪著羊絨坐墊。
文森特靠在對面座位上,翹著二郎腿。
換了身日常打扮後,他看起來就是帝都街面上隨處可見的富家青年。
深藍大衣,溁腋窦y褲,脖子上圍了條薄圍巾,皮鞋擦得鋥亮。
這人訓練時一身肌肉鼓起來幾乎要把衣服撐裂,但現在穿著尋常服飾卻顯得很精瘦,這倒也很神奇了。
“表哥。”
“嗯?”
“你每天早上都那麼練?”
文森特摸了摸腦袋,隨即明白他看到了晨練。
“每天都這樣。”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冰水和木樁是基礎課,無論寒暑雨雪,一天不落。”
“從什麼時候開始?”
“十三歲。”
李察暗暗咋舌。
冰水浸泡、過度換氣、木樁擊打、肌肉被抽打到皮開肉綻……六年來每個清晨都在重複這一切。
“習慣了就好了。”文森特看出他在想什麼:
“頭一年最難,每天早上醒來都不想下床,身上沒有一塊不疼的。”
“後來疼著疼著也就麻了,再後來疼變成了熱,熱又變成了力氣。”
他抬起右手,攥了攥拳頭。
拳面上有層老繭,指關節處皮膚比周圍深了好幾個色號。
“要是換我來練,大概撐不過頭個月。”李察很坦铡�
“你本來就不該練這個。”文森特似乎覺得理所當然:
“昨天老爺子跟我說了,你大概要走學者路線。”
他把拳頭鬆開,手指彈了彈膝蓋上的灰。
“其實我挺羨慕你們能當學者的人,坐在書房裡翻翻書就能晉升,多好。”
“我訓練累了偶爾也看書。”青年嘿嘿笑了一聲:“就是看著看著容易睡著。”
馬車拐過一個街口,窗外景色開始變化了。
石質聯排商鋪讓位給木構老樓,街道變窄,行人變多。
空氣裡的氣味也不同了。
之前是梧桐和馬車漆皮的味道,現在變成了炒栗子、廉價香水、舊書和不知道從哪個排水溝飄出來的酸臭味。
“到了。”
文森特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敲了兩下車壁示意停車。
兩人下了馬車,花月街在眼前鋪展開來。
這條街比李察想像中的要長得多。
兩側鋪面密密匝匝排成兩列,每家門臉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在招攬生意。
最靠近街口的一家掛著串風鈴,銅管在風裡叮叮噹噹響個沒完。
櫥窗裡擺著一排水晶球,大小不等。
便宜的拳頭大小用木架子撐著,貴的有西瓜那麼大,下面墊了塊黑絲絨。
再往裡走,鋪子種類越來越雜。
賣驅邪護符的,賣護身香囊的,賣塔羅牌的……
每家門前都點著香燭,煙霧從門縫和窗戶裡往外溢,和街上灰霾攪在一起,讓整條街都辉诨宜{煙幕裡。
李察一邊走一邊分出注意力去感知。
胸口日之座裡的溫熱充當著探針。
大部分鋪子的以太濃度和街面持平,約等於零。
水晶球店裡那些水晶球,乾淨得和菜市場的蘿蔔沒有區別。
靈視館裡坐著的那個包頭巾老太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絲以太流動的痕跡。
騙子,騙子,全是騙子。
整條花月街九成以上的鋪面在賣的都是故事和氛圍。
但也有例外。
第48章 一牆之隔
走到街中段偏後的位置時,李察腳步慢了下來。
右手邊一家掛著褪色布簾的小門面,門牌上寫著“馬爾科姆占星”,門簾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鋪面本身毫不起眼,但那個位置的以太濃度比周圍高出了一截。
很淡,和溪流底部的暗湧一樣,不仔細感知就會被街面上的噪音淹沒。
李察往前又走了幾步,右側隔了兩家鋪面的一個窄巷口,以太濃度又升了一層。
再往前,靠近街尾轉角處,一扇緊閉的灰色木門前面種著兩盆枯萎的薄荷,那裡的以太濃度是整條街最高的。
三個點,分佈在花月街中後段,間隔不均勻。
如河床底下三個各自獨立的泉眼,在源源不斷地向上滲水。
李察把三個位置默默記住,真假之間的分界線就畫在這裡。
這條街九成是表演,一成是真貨,兩者共享同一條街面、同一片煙幕、同一群渾然不覺的顧客。
他掃了一眼兩側門牌。
街口那邊編號從三十多起,越往裡越小,二十八、二十六、二十三……走到街尾也沒有看見十號以下的門牌。
花月街的編號從十一開始,前面十個號,包括他要找的七號,根本不存在。
“花月街沒有七號。”李察停下腳步。
文森特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笑了笑:“沒有嗎?”
“門牌從十一號起。”
“是啊,明面上確實沒有。”
表哥從口袋裡掏出手來,朝街尾轉角處那扇灰色木門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跟我來。”
灰色木門旁邊是一面老磚牆。
磚面被常年雨水和煙塵浸得發黑,縫隙裡有幾簇枯死的苔獭�
從外面看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舊牆,和花月街上任何一棟老樓的側面沒有兩樣。
但李察走近的時候,日之座裡的溫熱顫了一下。
以太濃度在磚面前方陡然升高,從溪底暗湧跳到了河口湍流的程度。
“就是這裡。”文森特拉開圍巾,把脖子露出來。
“走牆的方式因人而異。”他活動了兩下肩膀:“我的辦法比較簡單粗暴。”
他深吸一口氣,呼吸頻率從正常值拉昇到了過度換氣水平。
面色迅速轉灰,額角血管鼓起來。
李察看到了和今天晨練一模一樣的狀態切換,區別在於這次沒有冰水桶。
下一秒,青年抬腳邁了出去。
他的身體撞上磚牆,李察以為的磚頭碎裂或人彈飛的畫面都沒出現。
文森特肩膀碰到牆面後就陷了進去,像踏進了齊腰深的泥沼。
磚面在他身體周圍泛起漣漪,整個人很快就被牆面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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