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眼睛望著海,海面空空蕩蕩,可她臉上沒有哀色,只有等待。
做得很漂亮,安詳、溫暖。
但那座“安詳”裡是空的。
它要靠一座永遠不會回來的船撐著,撐一天就得往裡填一天的指望。
“反方立論。”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講了一位等船的母親,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講漏了一件事。
柏拉圖那座城裡講‘高貴的謊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謊是說給被統治者聽的,說謊的人自己心裡清明。”
“今天戰時的謊不一樣。”
“今天說謊的人,是報館和宣傳部。
他們一開始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謊說久了,會出一件怪事。”
他停下。
“說謊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潰退寫成‘轉進’的編輯,寫到第十遍自己也覺得真是‘轉進’;
把三百具屍體寫成‘輕微’的人,寫到第十遍自己也不再覺得三百是個大數目。”
“到了那一天,謊言就沒有主人了。”
李察的聲音沉到講堂石壁開始回送的位置。
“一句沒有主人的謊,所有人都信,連說它的人都信,它就活了過來。”
“它活著要吃東西,吃的是相信它的人。”
帷幕那一面,李察的話落了下去。
阿什比按出來的那座等船的母親,身後憑空浮起了一道淡影。
淡影沒有面孔,伸出手從母親背上一縷一縷往外抽東西。
靈視下看得見的人,呼吸都放慢了。
“它給那位母親一個盼頭,每給一次就從她身上抽走一縷清醒。”
“這不叫仁慈。”
李察看向對面那座講席。
“這叫……把一個人活活餵給謊言。”
講堂裡靜了下來。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座“安詳”的母親已經被抽得半透明瞭。
評委席最裡,穆勒爵士眼裡露出些許讚賞。
他在《論判詞的承重》裡寫過:言語造的形,最怕的是“反噬之形”。
這是判詞裡最難、也最重的一手。
李察這個預科生,把它做出來了。
交叉盤問那一段,阿什比咬得很緊。
“威廉姆斯先生,您講謊言會反噬。
那位母親若是當場知道兒子死了,她會怎麼樣?”
“她會悲痛。”李察答。
“悲痛到撐不住呢?”
“撐不住,是真的。”李察看著他。
“可阿什比先生,您給她的‘撐住’是借來的。”
“借的是她自己的清醒,您給她的是‘慢慢地散掉’。”
收束階段,阿什比講了最後一句。
“……我堅持我方立論,一句讓人多活一天的謊,勝過一句讓人當場倒下的真。”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說‘多活一天’。”
“我承認這一天是真的。”
“可這一天,是預支的。”
“今天預支明天,明天預支後天,到最後那一筆賬總要有人來還。”
“還賬的是那位母親。”
“真話當然很疼。
可疼過去了人還在,還能哭能恨,記著兒子,慢慢活下去。”
“反方堅持原立論:戰時,謊言不是仁慈。”
“它只是把疼挪到了後面,再加了利息。”
“完畢。”
主持人在臺上宣佈。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
“反方勝。”
掌聲整整齊齊地起來了。
李察朝對面那座講席微微欠身。
阿什比朝他點了點頭,走下了臺。
這一場贏了,李察心裡更踏實些。
這一次,他講的是自己信的話。
分組賽結束,預科組出線名單貼在系辦通告欄上。
李察的名字在第一檔,蒙塔古名字緊跟其後。
兩個人都進了總賽。
可名單上沒有凱瑟琳。
李察站在通告欄前看了兩遍。
第三檔末尾有一行小字:“凱瑟琳·布萊克伍德,棄賽。”
她沒輸,是自己退的。
涅墨西斯那張面具借給她一柄太鋒利的刀。
刀一齣鞘就要見血,見了血都還停不下來。
棄賽,大概是她自己也察覺到了。
退出,是她唯一能停下的方法。
“她退賽了。”
蒙塔古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可惜。”蒙塔古有些感到遺憾:“她進總賽應該是穩的。”
“她不在學校。”費舍爾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擔憂。
“我昨天去她常坐的那排自習座位看了,空的。
今天上午銘文學課,她也沒來。”
班上其他幾個同學,這幾日也都在私下裡唸叨凱瑟琳。
她那個性子,平日裡不算討人喜歡。
冷淡,嘴快,得罪人。
可也有人喜歡她那股果決勁。
“她性子這麼直,突然不見了讓人挺不放心的。”有個女生說。
李察沒摻和進去。
他心裡大致猜到凱瑟琳去什麼地方了。
總賽跟分組賽不一樣。
三個年齡段勝者全部併到一處,預科生可能要對上研究生了。
名額一下子縮到十幾個,每個都是從各自賽場裡殺出來的。
總賽開幕這天,伊利亞特樓外比前幾日更擠。
李察看著面板上的倒計時。
辯論周到了第五天,加上賽前準備那幾天,距離種子種植的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一天了。
他邊暢想著種子解鎖後的效果,邊在臺階往上走,半路上就聽見了一陣格外整齊的呼喊聲。
那聲音和別處不一樣,是一群女孩子的。
他循聲看過去。
臺階下,一群穿著墨藍立領校服的女學生擠在梧桐底下。
隊伍裡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最前排。
格蕾今天沒挽發,深色長髮用一根緞帶鬆鬆束在腦後。
她兩手交握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左顧右盼的找著什麼。
看見李察從臺階上經過,女孩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生怕某人看不見她。
李察腳步停了一下,朝她那個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少女臉上騰地飛起一點紅,趕緊把頭轉向別處,裝作在跟旁邊同學說話。
可她那個偷偷往邊上瞟的眼神……李察忍住笑,登上了臺階。
辯論周這種年輕人的盛會,本就是值得女校拿來當“薰陶”的場面。
李察把通行證遞給門口戴白手套的禮賓官,進了講堂。
總賽第一日,他沒有自己的場。
找了個西側位置坐下,先看別人的。
第一場是研究生組的兩位。
李察重點看那個叫塞拉斯·彭羅斯的。
皇家學院今年的種子選手,公認的奪冠大熱門。
據說已經摸到了從業者的門徑,距離小精通只差儀式宣告了。
彭羅斯一上臺,講堂裡那片以太就沉了沉。
他個子不高,背微微有些佝。
講起話來不疾不徐,每個字落下去都份量十足。
李察用靈視看著帷幕那一面。
彭羅斯立起來的形,比其他參賽選手都要更厚實、穩固。
預科生和本科生立的形是浮在帷幕上的,他立的形是釘進帷幕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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