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有人想破一破這規矩,他們沒法直接動你,就想拿這辯題敲打你一下。”
“‘發戰爭財’這一題,是給你量身定做的。”
李察默默回想著。
“你抽到正方,得替商社講話。”
“講得漂亮,他們就把這一段錄下來。
往後要是用得著,就扒出來登報:‘帝都大學的李察·威廉姆斯,曾在辯論周公開為戰時財閥辯護’。”
“你講得不漂亮,輸了,那更好辦:‘帝都大學這個第二名,連個曼城來的都辯不過,原來是名不副實’。”
李察站在那裡,半天沒說話。
他贏了那一場,贏得心裡發空。
可他沒想過,原來是有人替他挖好的坑。
“那……”李察的聲音有些啞:“教授您是說,這一場本不該出現?”
“嗯。”老人捧著茶杯。
“辯題清單送上來那天我翻了一遍,翻到這一題心裡就有數了。”
“我把這一題改了改。”
“改了?”
“原本那一題更加尖銳。”
“我稍微改了改,性質就變了。
不再衝著你這個人,就變成了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考驗學生的題。”
伊莎貝拉聽到這裡快步上前,用力鞠了一躬。
“教授,我先替這孩子……”
“行了。”老教授一抬手,伊莎貝拉腰沒彎下去:“舉手之勞。”
菲利普斯在這時候湊過來,很有眼力見的把那空茶杯添滿了。
“小李察。”莫蒂默再次開口:“我還有一句話要給你。”
“教授您講。”
“你想要寫文章,以後還可以接著寫。”
“……教授是說?”
“寫。”莫蒂默臉上重新浮起了笑:“你寫什麼,我都替你兜著。”
“那幫傢伙能為難的,只有沒人替他們撐腰的小輩。
撐了腰的,他們不敢動。”
“你寫就放心寫,我替你看著。”
李察站在那裡,半天沒說出話來。
似乎是覺得氣氛有些沉悶,莫蒂默忽然轉頭,看了菲利普斯一眼。
“小菲利普斯,你那未婚妻呢?”
菲利普斯有些疑惑:“教授您認得她?”
“上次你帶她來這間辦公室,她都沒敢進門。”老教授語氣難得柔和了一些:
“是個好姑娘,你別糟蹋了人家。”
菲利普斯臉有點紅。
“教授,我哪敢……今天我把她打發去伊利亞特樓看辯論了。
她看到您腿都打顫,倒不如讓她在那邊自在些。”
老人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伊莎貝拉把那片拆乾淨的旗料收好。
“教授,那我們就先不打擾了。”
“嗯。”老教授眼睛都沒從報紙上抬起來。
菲利普斯忽然想起什麼,把腳邊那兩隻玻璃罐拎了起來。
“差點忘了,李察,這個給你。”
李察抱著旗料,一手接過罐子,有些沒反應過來。
“……給我?這是什麼?”
“蜂蜜柚子茶。”菲利普斯笑嘻嘻的。
“你不是跟我念叨過麼,說你小姨愛喝這種小甜水,正好給副教授兩罐讓她嚐嚐。”
李察一愣,自己確實隨口提過一句……沒想到這傢伙記下了,還真給配了兩罐。
伊莎貝拉就站在旁邊。
她看了看那兩隻罐子,又看了看菲利普斯,有些莫名其妙。
蜂蜜柚子茶她自己泡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配。
一個素無往來的晚輩,巴巴地給她送兩罐,倒像她連這點小甜水都泡不來一樣。
“……有心了。”她淡淡道了句謝,伸手把罐子從李察懷裡接過去。
菲利普斯朝李察擠了擠眼。
李察哭笑不得。
………………
從教授辦公室出來,伊莎貝拉把外甥打發走。
來到自己辦公室坐下,批了一下午卷子。
天都快黑了,她才想起那兩罐東西,隨手取了罐出來。
她擰開蓋子,柚子香先冒了出來。
伊莎貝拉皺起眉。
不是慣常那種甜得發膩的甜香。
不甜的柚子茶,那不得酸死了?
她倒了半杯,小心嚐了口。
然後放下杯子,神色變了又變。
過了一會兒。
伊莎貝拉又默默倒了半杯,極輕地哼了一聲。
“……也就這樣吧。”
? 第314章 退賽
分組賽的最後一場,排在第四日的午後。
伊利亞特樓裡的人比前幾日還多。
開戰快兩個月了,前線名單一週長過一週。
城裡那些坐不住的人,乾脆擠進講堂來聽這群年輕人替死人吵架。
李察走進西側偏廳,抽籤桶前已經排起了隊。
代簽的學姐從桶裡摸出一張籤條,展開念道:
“李察·威廉姆斯,帝都大學預科。”
“辯題:戰時,謊言可以是一種仁慈嗎?”
“反方。”
第二張籤條跟著抽了出來。
“羅蘭·阿什比,聖三一學院本科。”
“正方。”
李察轉頭朝對面看了一眼。
羅蘭·阿什比高他半個頭,聖三一的深綠院袍熨得沒有一道褶。
下頜硬朗,鼻梁上架著細邊眼鏡。
他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討論。
“阿什比家,是開報館的吧?”
“《帝都紀聞》就是他家的。”
“難怪抽到正方還笑得出來,替謊言講話,他家最在行。”
李察走到自己講席後站定。
這一場他抽到了反方,得替“真話”講話。
比起替商社辯護,今天這個反方他站得住腳。
他心裡有底。
主持人走到臺子正中。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本科生羅蘭·阿什比對預科生李察·威廉姆斯。”
“立論六分鐘,正方先。”
講堂地面那一圈銀線,亮了起來。
阿什比走到講席前,一開口就是帝都上流那種圓潤口音。
“諸位評委,諸位聽眾。”
“今天這個題,我想先講一個母親。”
“她的兒子上個月在多格灘外面隨艦沉了海。
海軍部發來的電報上寫著‘失蹤’。”
“‘失蹤’是謊言。
船上沒人活著回來,海軍部清清楚楚。”
“為什麼?”
阿什比的聲音慢了下來。
“因為‘失蹤’留了一道縫,母親透過縫還能盼著,盼著哪一天兒子從戰俘營裡活著回來。”
“柏拉圖在《理想國》裡講過‘高貴的謊言’。”
他抬起手,帷幕側那一圈銀線開始往下凝。
“城邦要存續就需要一個所有人都信、卻未必為真的故事,把人心攏在一處。”
“今日帝國正在打仗。
前線那些孩子,需要相信他們在為一件正義的事去死;
後方那些母親,需要相信兒子的死有意義,或者……還有一線活著的指望。”
“正方今日立論:戰時,一句讓活人撐下去的謊就是仁慈。”
“真話有真話的好,可真話救不了那位母親。”
掌聲起來了。
李察的靈視一直開著。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段話凝出了母親的身影立在碼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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