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進。”是老教授那把又幹又啞的嗓子。
推門進去,屋裏果然不止莫蒂默一個。
老教授坐在一把舊扶手椅上。
書桌靠窗那頭擺着把磕了嘴的舊茶壺,壺嘴還冒着熱氣。
茶壺旁邊,坐着一個李察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哎!”
莫蒂默捧着茶杯抿了一口,皺巴巴的老臉上露出幾分舒坦。
“這一口,對味兒了。”
“教授您喜歡,回頭我再給您配。”菲利普斯笑嘻嘻的。
李察站在門口,看着自己的茶友。
菲利普斯抬頭瞧見他,打了個招呼:“喲,李察!”
“……你怎麼在這?”
“我早跟你講過,辯論周的熱鬧我也要來湊一湊。”
菲利普斯把壺擱回桌上:“只是沒跟你講哪天來。”
李察搖頭失笑。
誰能想到這傢伙不去伊利亞特樓裏湊熱鬧,先竄進了莫蒂默教授的辦公室。
“小菲利普斯這壺真挺不錯的。”
老莫喝着茶。
“它把那一點點甜、酸、苦味一縷一縷地塞回我舌頭裏,我嘗得見。”
李察的目光在書桌上掃了一圈,瞧見菲利普斯腳邊擱着兩隻玻璃罐。
“那是什麼?”
“回頭再和你說。”菲利普斯依舊笑嘻嘻的。
伊莎貝拉朝莫蒂默欠了欠身。“教授。”
“哦?”教授抬起頭:“小姑娘,你是哪一位?”
李察心裏一緊。
伊莎貝拉臉色沒變:
“伊莎貝拉·阿什福德,古典學系副教授。”
“哦……阿什福德……”老人捧着茶杯:“傑拉德那一邊的?”
“是。”
“你母親是不是叫……”老教授眉頭皺起來,努力回想着。
“叫什麼來着,我想想,是個跟花有關的名字……”
“教授,您以前教過我母親。”伊莎貝拉提醒道:“她叫羅絲瑪麗。”
“哦。”老人慢悠悠點頭:“羅絲瑪麗,我想起來了。”
李察站在小姨身後,沒出聲。
教授肯定不是真忘了。
這裝糊塗是張很好用的盾牌。
盾牌一架起來,求他的、催他的、想從他身上撬走一點東西的全得在這面盾前打水漂。
“教授。”伊莎貝拉也不跟他兜了。
“上次您答應過,要看一看李察手裏那片旗料。”
“我答應過?”老人捧着茶杯:“我答應過這種事?”
“您上個月,剛剛在系部裏發了一篇論文修整案。”
伊莎貝拉面無表情地指出。
“‘緘口結’和‘倒讀鎖’的疊印您改了三個銘文,藏了一個轉點。”
老人捧茶杯的手停住了。
“這種論文您都能修改得清清楚楚。”
伊莎貝拉看着他:“上週的事,您倒說沒答應過。”
菲利普斯在旁邊低着頭,端着茶杯一動也不敢動。
莫蒂默慢悠悠抿了口茶:“伊莎貝拉,你跟小赫頓一樣。”
“一個磨我寫信,磨了四天;一個磨我拆東西,又磨兩個星期。”
老教授搖着頭:“我骨頭都快讓你們這幫人磨沒了。”
“我要不磨。”伊莎貝拉把那捲油紙往書桌上一擱。
“您這門一年開不了幾次,我上哪裏找您。”
老教授“嗯”了一聲,轉頭看着李察不說話。
伊莎貝拉向外甥使了個眼色。
李察深吸一口氣:“教授。”
“我們手裏這片東西是上位邪物身上的料子,污染極重。”
“懇請教授撥冗,替我們把裏面那幾層拆一拆。”
“嗯,有事得自己開口,別全靠你小姨。”莫蒂默這才點頭:“這就對了。”
他說着,把油紙打開。
那片巴掌大的旗料一露出來,辦公室裏的以太場就微微變了。
菲利普斯署了名,對以太反應也敏銳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把自己那把舊壺往身邊挪了挪。
李察悄悄鋪開【隱匿靈視】。
莫蒂默伸出那隻抖個不停的手,把旗料拈起來先看了一眼。
那隻手在旗料周圍那片空氣裏,極輕地撥了一下。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在他的靈視裏,那片旗料上纏着的幾十層殘念,被人從外往裏一層一層“讀”開了。
老教授讀到哪一層,那一層就自己散開,像一卷被人慢慢展開的舊畫。
“執旗者啊……灰燼帶這幾年新長出來的東西。”
“您認得?”李察問道。
“不認得。”老教授沒抬頭:“但我讀得出來。”
他指尖在旗料上點了一處:
“你看這裏,它這旗子裏有兩樣屬性。
一樣是‘收攏’,另一樣是‘倒灌’。”
李察湊近些。
“這兩樣屬性都還留在這片料子裏。”
莫蒂默繼續拆那旗料。
讀到最裏那一層,執旗者本身那一縷他指尖一勾。
那一縷,斷了。
整片旗料在李察的靈視裏,危險性陡然降了下來。
幾十層殘念,剝洋蔥皮一樣一層一層全散盡了。
“行了。”莫蒂默把旗料往書桌上一放:“殘念拆乾淨了,屬性留着。”
“它那‘收攏’的屬性能做一面小旗子。
出外勤常碰上那些散的、低階的邪物,東一隻西一隻清起來費勁。
拿這面旗子一立,能把它們往一處攏。”
“另外就是‘倒灌’了,邪物死了那一身污染會往四下裏散,散出去就成了新薄弱點的料。”
老教授在桌面上點了點。
“拿這料子,做一個‘泄流的甕’。
邪物死在它周圍,那一身污染會順着‘倒灌’全灌進甕裏去。
甕一封,污染就鎖死了。”
“這東西,前線最缺。”
“戰時死的人多,薄弱點一處一處地肥。
要是清邪物的時候能把污染一併收了,不讓它漚進土裏……”
莫蒂默又補充了一句。
“這兩樣屬性是一對的。‘收攏’是聚,‘倒灌’是回。
真要手藝夠好的工匠,能把這兩樣擰到一處,做一件‘又聚又回’的東西。”
“不過……”他搖搖頭。
“這料子污染太重,把兩樣屬性擰到一處太困難了,一般小精通可能還做不到。”
“我記下了。”李察微微躬身:“多謝教授指點。”
莫蒂默捧着茶杯又抿了一口,朝李察看過來。
“小李察,你前天在伊利亞特樓裏的第一場辯論。”
“發戰爭財的人是國之蠹蟲還是國之棟樑,對吧?”
“是。”
“你抽到了正方,替那些發戰爭財的人講話。”
“那一場你贏了,可你覺得贏着沒意思,對嗎?”
“……您說得對。”李察不知道對方爲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你那個辯題……”老教授繼續說着:“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李察猛地抬起頭。
伊莎貝拉臉色也變了。
“教授,您是說……”
“抽籤那一桶。”莫蒂默收斂了臉上慣常的那點笑意:“我親手翻過。”
辦公室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被風掀動的聲音。
“你那篇《北方文學評論》上的散文,我讀了。”
“……教授您也讀過?”李察的聲音有些發乾。
“當然,你那篇散文寫得是真漂亮,也惹眼。”
“商社那幫人看完心裏犯堵,宣傳部那幫人看完眼睛發亮。”
老教授看着他:
“伊莎貝拉比誰都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才這麼一直推着你來帝都大學。”
“咱們系部裏這攤水很深,可它的規矩在這裏。
有規矩在,旁人就動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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