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寫得很專注,似乎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從嘴裡挪到筆尖上。
第316章 種子、木乃伊(月票加更5)
李察從西側偏廳進去的時候,抽籤桶前已經排起了隊。
三個年齡段勝者併到一處,十幾個人,每一個都是從各自賽場裡殺出來的。
偏廳裡站著的,多是研究生。
代簽學姐從桶裡摸出籤條,展開念道。
“李察·威廉姆斯,帝都大學預科。”
“辯題:國家可否強徵一個不願赴死的人?”
“反方。”
第二張籤條跟著抽了出來。
“雷金納德·索普,政經學院研究生,正方。”
李察轉過頭,朝偏廳另一側望去。
雷金納德·索普站在那裡,生得白胖。
結合凱瑟琳給他看過的資料,索普家在帝都做航摺�
仗一打,海邌巫尤掖瑝]裡湧。
這人身上那以太,比他自己要厚太多。
兩人來到各自講席,主持人走到臺子正中。
“總賽第三場,研究生雷金納德·索普,對預科生李察·威廉姆斯。”
索普抬起頭。
“諸位評委,今日辯題要害不在‘強徵’二字。”
聲音不高,可這一句出口整座講堂的空氣就沉了下去。
李察眉心動了一下。
這就是以太厚度壓出來的東西。
在這片大精通學者佈置的場域中,那片言辭一鋪開,就叫人不由自主想點頭。
報館那幫記者大概只能含混寫成“氣場逼人”。
索普伸出一根手指。
“個人不願赴死的權利,是一種權利。
可一切權利都要先有活著的聯合體來承認、來兌現。”
“故而在存亡之際,共同存續邏輯上先於其中任何一人意願。”
他抬起手。
帷幕那一面沿著辯論臺銀線,憑空壘起城牆。
和分組賽那些浮在帷幕表層的形不一樣,索普這一段釘得穩。
“坎尼會戰,漢尼拔一日斬羅馬七萬人,主力軍團灰飛煙滅。”
索普的語速很慢。
“元老院沒有求和和贖俘。
他們徵召奴隸和十七歲的少年,武裝起來填進軍團。”
他往城牆那邊一引。
“Salus populi suprema lex esto(人民福祉,是最高法)。
強徵是代價,這代價買的是所有人繼續活下去的資格。”
“立論完畢。”
“反方立論。”
李察走到講席前。
“正方預設了一件事:把不願赴死的人填上去,他就真能替城邦擋住敵人。
我方今天要問的,恰恰是這個‘真能’。”
李察抬起手。
他立起了一個穿託加袍的羅馬將領,站在帷幕裡。
“deuotio(奉獻)。”
“維塞里斯一役,執政官德基烏斯當著全軍的面蒙起頭。
他把自己連同敵人一起獻給冥界諸神,獨自策馬衝進敵陣戰死。
羅馬人相信正是他這一死,換來了那場勝利。”
“可諸位想一想,奉獻為什麼有用?”
他看向臺下。
“因為德基烏斯是自己走上去的。
祝詞他自己念,馬他自己策,命他自己交,你沒法強迫一個人自己奉獻。”
“所以我方判準是:一條命能不能替城邦擋住敵人,要看它是不是自己簽下來的。”
“簽過字的死壓得住,安得了;沒簽過字的死按不下去。”
這最後一句,說得是帷幕後役聲。
臺下那些家裡有人在前線、或者剛收到電報的太太們只聽懂了一半。
李察退回講席。
“交叉盤問,反方先。”
李察沒去碰那座城牆,牆太厚鑿不動。
“索普先生,您拿這批被強徵的人證明‘強徵有用’。
我只問一句:其中那批奴隸,羅馬許了他們什麼?”
索普那雙半闔的眼睛抬了一下:“……自由。”
“對。”李察點頭。
“只要活著打完仗就脫去奴籍,做自由人。
您舉的這一批人,恰恰是自願的。”
帷幕那一面,李察那個站立的將領旁邊,淡淡浮起幾個解了枷鎖、自己握起短劍的奴隸兵。
索普慢悠悠開口。
“威廉姆斯先生挑得準……奴隸兵許了自由算自願。這一點,我讓給您。”
他的聲音又沉了下去,滿堂那片發悶的空氣跟著重了一重。
“可城邦要亡的時候,沒工夫一個一個去問‘你願不願意’。”
“您要保全一個人那份‘自願’,就得把這牆後幾十萬條命一起交出去。”
帷幕那一面,城牆轟然往前壓。
李察的呼吸沉了一沉。
精巧的形,在沉重的形面前撐不住。
果然,收束部分李察鑿得再準,對方一錘砸下來就把整團重新拗回去了。
“正方堅持原立論,完畢。”
滿堂寂靜。
帷幕那一面,索普的城牆巍然立著。
而李察那些精巧的羅馬人影虛浮的厲害。
評委席議得不算長。
主持人在臺上宣佈。
“總賽第三場,正方勝。”
掌聲起來了。
李察的言辭分很高。
索普的的宣告分卻將其反超回來。
李察敗了,敗得心裡明明白白。
言辭,他贏了;帷幕,他輸了。
他鑿得再準,以太不夠,那座牆就是推不動。
李察從辯論臺上走下來,經過正方講席。
“威廉姆斯先生。”
李察停下腳步。“怎麼了?”
“您那段奉獻講得真漂亮,漂亮得我都有點捨不得贏您了。”
索普朝那座正在散去的帷幕城牆瞥了一眼。
“可惜啊,漂亮話救不了城,也不能……”
李察看著他,這個公子哥明裡暗裡想敲打自己呢。
旁邊有個聲音晃晃悠悠傳了過來:“喲,這位是?”
菲利普斯不知什麼時候從聽眾席擠了過來。
“政經學院的索普先生。”李察介紹了一句。
“原來是索普先生。”菲利普斯朝那座正在散去的城牆努了努嘴。
“您那牆砌得是真結實啊,我就是好奇,您家是做海叩陌桑俊�
“是。”
“那您這牆是用船板砌的,還是用別人家兒子的命砌的?”
索普的臉色變了一下:“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菲利普斯一臉天真。
“我就是替前線那些人問一句。
他們在戰壕裡啃硬麵包的時候,您府上那條軍需船一趟能賺他們幾輩子工錢吧?”
索普張了張嘴。
“……我不管這些。”他憋出一句。
“您管不了的事多了。”菲利普斯聳聳肩。
“您贏了我朋友,我心裡不痛快,過來跟您聊兩句,這事您也管不著。”
他朝李察使了個眼色。
“走了,茶都聊涼了。”
兩人往講堂外走,走出老遠,還能聽見索普在身後不知跟誰嘀咕著什麼。
李察瞥了他一眼。“你沒必要這樣子。”
菲利普斯哈哈一笑:
“你那段德基烏斯講得多好啊,我坐下面聽得心裡發燙。
結果就被他那座破牆生生壓下去了,我看著都替你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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