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講堂中有人發出很輕的“嘶”聲,這一下子扎得很厲害。
少年的眼中馬上出現了一道寒光。
“你說得不錯,如果他活著被徵召的話,那麼他的腳上的靴子就是奸商買的,我也承認。”
“但是有一件事情沒有說。
這兩雙鞋子本來應該由帝國財政直接出錢購買。
戰爭期間稅收提高30%,就可以買到十倍於債券數量的軍靴。
那麼財政部為什麼不去增加呢?由於增加了稅收,所以富人們不願意交稅。
於是財政部不給他們收稅,轉而發行債券,讓他們來購買。
他們買來是為了賺取利息,而囤積起來則是為了獲得暴利。
你說沒有這筆錢前線就沒人穿軍靴,這句話是真實的。
但是有一個條件:不敢觸動有錢人的利益。”
少年抬頭看。
“今天您替他們說話,並不是說他們是棟梁。”
“您所說的‘不敢動他們’就是‘不敢’的意思,而您卻把它說成了‘棟梁’。”
整個會場裡都是吸氣的聲音。
李察點頭表示同意。
一擊之下,切中要害。
觀眾席上的工人對少年的態度又多了一分認同。
終於有人在伊利亞特大樓裡面為他們說了一句話。
“正方,繼續。”
李察抿緊了嘴巴,然後向前走去。
“最後一個政治軟弱我也接受。
那麼如果帝國真的向富人徵收百分之三十的稅的話,他們會怎麼應對呢?
他們會把資產轉移到中立國家,停止本國工廠生產,使產業鏈斷開。
到那個時候軍靴都沒有了,前線就會有更多的傷亡,您母親的一頓飯就會變成兩頓、三頓。
雅典人在彌洛斯城下說:強者為其作為,弱者忍其必忍。”
? 第311章 一家的悲苦
講席旁那條銀線,此刻泛著光。
李察藉著隱秘靈視往下瞥了一眼。
帷幕後那片湠┨帲且欢巍皬浡逅埂钡脑拕偮涞兀袞|西就在那裡成了形。
那是一杆秤。
鐵鏽色秤梁一頭壓著金幣堆,一頭壓著草鞋。
兩邊都晃,秤砣不在正中。
正方“事實大於立場”的論調落到帷幕那一面,凝出來的就是這副半鐵半鏽、誰也壓不死誰的秤。
李察心裡清楚得很。
學者的功夫,本就在“說服自己也說不服的那邊”。
“威廉姆斯先生。”
博爾頓開口,他的北方腔比剛才慢了。
“您搬了雅典人在彌洛斯講的那一句話。”
“您是希望我承認弱者只能忍。”
“可您忘了彌洛斯那段話後,雅典人下場是什麼。”
博爾頓的聲音抬了起來。
“他們在西西里全軍覆沒。”
“雅典從那天開始走下坡,幾十年裡垮成了今天我們在課本上讀到的空殼。”
“您拿彌洛斯當令牌……您是在咒我們?”
講堂裡有一片極輕的吸氣聲。
李察的靈感順著銀線再往帷幕那一面看。
秤梁“咯”地響了一聲,金幣那頭被壓低了半寸。
秤砣還在遊走,卻開始朝草鞋那一邊偏。
底下原本浮著的幾枚羅馬金幣,紋樣開始褪。
他剛才說的維斯帕先那一句“金錢本無臭味”;
被博爾頓的“雅典下坡”反著一拽,氣味就翻出來了。
李察吸了口氣。
學者辯論就是這規矩,小姨賽前早就和他說過了。
一句典故立起一個東西,另一句典故能把它推倒。
誰扎得更深,誰的“東西”就更結實。
“反方,繼續。”
博爾頓沒去看觀眾席,他的視線咬在穆勒爵士的身上。
“正方今日講了三個論據。”
“一句是統計局資料,一句是克拉蘇養軍團,一句是彌洛斯。”
“統計局資料。”少年伸出一根手指。
“七成是海路、三成是奸商,可統計局資料從來不算‘誰定的海路’。”
“戰時貿易委員會名單上,七委員裡有四位是棉紡、麵粉、咻斎笮械亩隆!�
“他們關上海路,再把開關鑰匙掛在自家債券上賣。”
“您把這叫棟梁,我叫‘閉門又開門,兩邊收過路錢’。”
那群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聞言臉色變了幾分。
“克拉蘇。”博爾頓伸出第二根指頭。
“正方講他自掏腰包養軍團,沒講他怎麼死的。”
“他在卡雷被帕提亞人圍住砍下頭顱,灌進熔化的黃金。”
“帕提亞人說‘你這輩子都渴金子,現在給你喝個夠。’”
“克拉蘇是國之柱石?”
“他把這柱石當飯吃,最後人都被金子灌死了。”
博爾頓的視線終於落到李察臉上。
“您借這個人給商社撐腰……借的是一具被金子灌滿的死人。”
帷幕後那桿秤,又“咯”地響了一聲。
金幣那邊開始往下沉,沉得很快。
其下顯形出來一隻長喙青銅瓶,瓶裡灌著熔金,瓶口正對著秤盤。
“克拉蘇之死”這句話落到帷幕後,它就生出了這樣的器形。
李察知道自己一開始立論沒打好,到這裡為止他已經掉到下風。
帷幕後的秤梁傾斜,騙不了評委們。
可掉到下風跟輸是兩回事,他還有最後一段收束。
“收束三分鐘。”主持人開口。
“正方先。”
李察走到講席前。
“博爾頓先生講他父親塌方那一夜、母親針下的兩便士、他家裡那一磅麵粉。”
“我深感惋惜。”
他的語調慢了下來。
“可我想請評委先生們看一眼……”
“這些都是博爾頓先生一家的事。”
“一家的事立得起同情,立不起國法。”
講堂裡有幾位評委極輕地點點頭。
“今天我們在臺上辯的,是發戰爭財的人是國之蠹蟲還是國之棟梁。”
“國法不為一家而立,國法要為全境算賬。”
李察的視線掃過滿堂。
“博爾頓先生母親一晚兩便士,是真的。”
“可帝國內,今晚還有上千萬位母親。”
“曼城北區一位軍需廠女工,一晚做工十二便士。
她家裡那磅麵粉是工廠訂單養出來的,從戰時供貨合約裡出。”
“朴茨茅斯一位海軍中尉的遺孀,丈夫上個月在多格灘沉了船。
她家裡那磅麵粉是卹金養出來的,卹金從戰時債券裡出。”
李察把手平攤到講臺上。
“博爾頓先生講他一家,我也可以講別家。”
“國法立在‘我家’上,會天天換面孔。”
“今天為博爾頓先生母親,明天為軍需廠女工,後天為軍官遺孀。”
“到最後,誰也站不穩。”
李察的視線落到講席對面。
“算賬要算全,有蠹蟲,也有棟梁。”
“一家悲苦不能替一國算賬,只能替一家說話。”
“正方堅持原立論:‘發戰爭財’要拆開看,要分清。”
“分清靠的是數目。”
“完畢。”
講堂裡安靜了下來。
李察的靈感掃過帷幕那一面。
那桿秤還偏著,可秤砣往中線挪。
那隻灌著熔金的青銅瓶慢慢淡了。
公眾席前幾排有幾位太太垂下了眼。
博爾頓一家不是全境,她們聽得懂。
“反方收束。”
博爾頓站到講席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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