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410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代簽的學姐從桶裡摸出一張籤條,展開念道:

  “李察·威廉姆斯,帝都大學預科。”

  “辯題:戰時,謊言可以是一種仁慈嗎?”

  “反方。”

  第二張籤條跟著抽了出來。

  “羅蘭·阿什比,聖三一學院本科。”

  “正方。”

  李察轉頭朝對面看了一眼。

  羅蘭·阿什比高他半個頭,聖三一的深綠院袍熨得沒有一道褶。

  下頜硬朗,鼻樑上架著細邊眼鏡。

  他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討論。

  “阿什比家,是開報館的吧?”

  “《帝都紀聞》就是他家的。”

  “難怪抽到正方還笑得出來,替謊言講話,他家最在行。”

  李察走到自己講席後站定。

  這一場他抽到了反方,得替“真話”講話。

  比起替商社辯護,今天這個反方他站得住腳。

  他心裡有底。

  主持人走到臺子正中。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本科生羅蘭·阿什比對預科生李察·威廉姆斯。”

  “立論六分鐘,正方先。”

  講堂地面那一圈銀線,亮了起來。

  阿什比走到講席前,一開口就是帝都上流那種圓潤口音。

  “諸位評委,諸位聽眾。”

  “今天這個題,我想先講一個母親。”

  “她的兒子上個月在多格灘外面隨艦沉了海。

  海軍部發來的電報上寫著‘失蹤’。”

  “‘失蹤’是謊言。

  船上沒人活著回來,海軍部清清楚楚。”

  “為什麼?”

  阿什比的聲音慢了下來。

  “因為‘失蹤’留了一道縫,母親透過縫還能盼著,盼著哪一天兒子從戰俘營裡活著回來。”

  “柏拉圖在《理想國》裡講過‘高貴的謊言’。”

  他抬起手,帷幕側那一圈銀線開始往下凝。

  “城邦要存續就需要一個所有人都信、卻未必為真的故事,把人心攏在一處。”

  “今日帝國正在打仗。

  前線那些孩子,需要相信他們在為一件正義的事去死;

  後方那些母親,需要相信兒子的死有意義,或者……還有一線活著的指望。”

  “正方今日立論:戰時,一句讓活人撐下去的謊就是仁慈。”

  “真話有真話的好,可真話救不了那位母親。”

  掌聲起來了。

  李察的靈視一直開著。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段話凝出了母親的身影立在碼頭上。

  眼睛望著海,海面空空蕩蕩,可她臉上沒有哀色,只有等待。

  做得很漂亮,安詳、溫暖。

  但那座“安詳”裡是空的。

  它要靠一座永遠不會回來的船撐著,撐一天就得往裡填一天的指望。

  “反方立論。”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講了一位等船的母親,我深感惋惜。”

  “可正方講漏了一件事。

  柏拉圖那座城裡講‘高貴的謊言’,是看得清真相的哲人王。

  謊是說給被統治者聽的,說謊的人自己心裡清明。”

  “今天戰時的謊不一樣。”

  “今天說謊的人,是報館和宣傳部。

  他們一開始也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謊說久了,會出一件怪事。”

  他停下。

  “說謊的人,自己也信了。”

  “把潰退寫成‘轉進’的編輯,寫到第十遍自己也覺得真是‘轉進’;

  把三百具屍體寫成‘輕微’的人,寫到第十遍自己也不再覺得三百是個大數目。”

  “到了那一天,謊言就沒有主人了。”

  李察的聲音沉到講堂石壁開始回送的位置。

  “一句沒有主人的謊,所有人都信,連說它的人都信,它就活了過來。”

  “它活著要吃東西,吃的是相信它的人。”

  帷幕那一面,李察的話落了下去。

  阿什比按出來的那座等船的母親,身後憑空浮起了一道淡影。

  淡影沒有面孔,伸出手從母親背上一縷一縷往外抽東西。

  靈視下看得見的人,呼吸都放慢了。

  “它給那位母親一個盼頭,每給一次就從她身上抽走一縷清醒。”

  “這不叫仁慈。”

  李察看向對面那座講席。

  “這叫……把一個人活活餵給謊言。”

  講堂裡靜了下來。

  帷幕那一面,阿什比那座“安詳”的母親已經被抽得半透明瞭。

  評委席最裡,穆勒爵士眼裡露出些許讚賞。

  他在《論判詞的承重》裡寫過:言語造的形,最怕的是“反噬之形”。

  這是判詞裡最難、也最重的一手。

  李察這個預科生,把它做出來了。

  交叉盤問那一段,阿什比咬得很緊。

  “威廉姆斯先生,您講謊言會反噬。

  那位母親若是當場知道兒子死了,她會怎麼樣?”

  “她會悲痛。”李察答。

  “悲痛到撐不住呢?”

  “撐不住,是真的。”李察看著他。

  “可阿什比先生,您給她的‘撐住’是借來的。”

  “借的是她自己的清醒,您給她的是‘慢慢地散掉’。”

  收束階段,阿什比講了最後一句。

  “……我堅持我方立論,一句讓人多活一天的謊,勝過一句讓人當場倒下的真。”

  李察走到講席前。

  “阿什比先生說‘多活一天’。”

  “我承認這一天是真的。”

  “可這一天,是預支的。”

  “今天預支明天,明天預支後天,到最後那一筆賬總要有人來還。”

  “還賬的是那位母親。”

  “真話當然很疼。

  可疼過去了人還在,還能哭能恨,記著兒子,慢慢活下去。”

  “反方堅持原立論:戰時,謊言不是仁慈。”

  “它只是把疼挪到了後面,再加了利息。”

  “完畢。”

  主持人在臺上宣佈。

  “預科組分組賽末場。”

  “反方勝。”

  掌聲整整齊齊地起來了。

  李察朝對面那座講席微微欠身。

  阿什比朝他點了點頭,走下了臺。

  這一場贏了,李察心裡更踏實些。

  這一次,他講的是自己信的話。

  分組賽結束,預科組出線名單貼在系辦通告欄上。

  李察的名字在第一檔,蒙塔古名字緊跟其後。

  兩個人都進了總賽。

  可名單上沒有凱瑟琳。

  李察站在通告欄前看了兩遍。

  第三檔末尾有一行小字:“凱瑟琳·布萊克伍德,棄賽。”

  她沒輸,是自己退的。

  涅墨西斯那張面具借給她一柄太鋒利的刀。

  刀一齣鞘就要見血,見了血都還停不下來。

  棄賽,大概是她自己也察覺到了。

  退出,是她唯一能停下的方法。

  “她退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