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這四等外,還有一種人連等級都算不上。”
“算不上等級?”那戴禮帽的年輕紳士有些好奇。
“算不上。”李察點了點頭。
“燒屍,剝獸皮,掏糞,鞣皮子……凡是沾了'髒'的活計,都歸這些人幹。”
“上面那四等人,都覺得這些人髒到了骨頭裡。”
人群裡有人嘖嘖稱奇。
李察一字一句都壓在人心上:
“他們的孩子不許進學堂,渴死在路邊也不許去公用井裡打水。”
那位抱著孩子的太太,臉都白了。
“這……這是人過的日子?”
“在他們那邊,這就是命。”李察答得很輕。
“生生世世翻不了身,這輩子是這樣,下輩子他們自己都覺得還會是這樣。”
李察停了停。
“祭壇上要血,要夠'賤'的命去填,自然就從最底下挑。
把他們送上祭壇,在上等人看來跟宰牲口沒什麼分別。”
“那些取之不盡的屍骨……”
李察朝那幾只人骨杯抬了抬下巴。
“他們活著是上等人腳底下的泥,死了是供桌上的祭品。”
“從生到死,他們沒有一刻是屬於自己的。”
主廳裡圍著的那一圈人,久久沒有出聲。
那位太太終於忍不住,拉著孩子默默退出了人群。
李察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知道這些東西太重了,重得讓人不願意細想。
可自己偏要講。
第288章 血與價
到了散場的時候,李察順勢再次提出要去看看庫房裡面的真品。
韋瑟比館長捋著須。
“我就知道你惦記這個。”
“給您添麻煩了。”
“麻煩談不上。”館長把長鬚往胸前一攏。
“就是得我陪著你下去,館藏是官方的,規矩得守。”
李察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兩人到了庫房,蛇形銅器、祭刀、人皮鼓、那幾只磨亮的顱器……
他沒敢靠太近,只把靈感順著流動以太朝最近一隻玻璃櫃探了過去。
一回生,二回熟,再加上這次有【靜觀】加成,他已經很熟練了。
【可用點數:1.83……1.84……】
數字動了下,但要慢很多。
庫房裡沒有那一團被撕下來的達人殘片在攪。
封印封得死死的,轉點處那點滲漏,細得幾乎抓不住。
【可用點數:1.85……1.86……】
這次要吸收完恐怕得不少時間。
為了不讓館長起疑,他得找點話題。
“館長。”李察在一隻蛇形銅器前蹲下來,看著上頭盤繞的花紋。
“次大陸和海上那邊的活祭……我在書上讀過些,可讀不太透。”
韋瑟比館長正揹著手打量人皮鼓,聞言來了精神。
會當博物館長的老學者,總有點好為人師。
“你想知道什麼?”
“他們……到底會殺多少人?”
李察的靈感順著那隻銅器,撇下一層薄薄的以太。
“我讀到一份舊記錄,說某座神廟落成那一年,光是祭祀就……”
“殺了上萬人。”韋瑟比館長點點頭。
“戰俘多的時候,一座祭壇一天能剖幾百顆。
臺階上的血流成河,流到底凝成殼。”
庫房裡那股潮腥的香料氣,這會兒聞著竟有幾分作嘔。
“你聽好了,李察。
那邊打仗,跟咱們西大陸這些國家不太一樣。
咱們帝國打仗,是要地、要錢、要城。
他們打仗,有時候就是為了抓活人。”
“抓活人去喂神。”
李察聽著心裡發涼。
“海上那些島嶼呢?”
“海上那些島又是一套。”韋瑟比館長換了個話頭。
“那邊叢林深,瘴氣重,部族多,一座島上能有幾十個部族互相打個不停。”
“他們信祖先,信山神,信海里的東西。”
“那邊有一些極兇的部族,會'吃人'。”
“吃人?”
“吃人。”韋瑟比館長皺起眉。
“不是餓急了逼不得已去吃。”
“他們覺得腦子裡藏著靈性,把頭顱敲開挖了腦子生著吃。
吃來吃去,吃出一種怪病來,渾身發抖站不住,笑個不停,最後笑著笑著就死了。
他們不知道那是吃人吃出來的,還當是中了仇敵詛咒。
於是再去打仗,再去抓人,再去吃……”
“李察。”韋瑟比館長看著他的臉色:“你臉色不太好。”
“……我沒事。”李察緩了緩:“就是覺得……不應該這樣。”
老人嘆了口氣。
“是不應該這樣,我做了一輩子學問,黑土河、波斯、海上各邦的都讀過。
可讀到這些記錄,我心裡也不舒服。”
他抬起頭,看著庫房頂上那盞燈。
“你想想看,一個人能種地、能紡紗、能上礦、能扛麻袋。
在咱們這裡,他們是最重要的勞動力。
工廠,鐵路,造船都得靠成千上萬雙這樣的手撐起來。”
老人搖了搖頭。
“在那邊……這樣的勞動力,就這麼白白填了看不見的東西。”
“燒了什麼也換不回來,地還得人種,紗還得人紡。”
“這跟把一箱子金鎊扔進爐子裡燒著玩,沒什麼兩樣。”
李察立在那隻玻璃櫃前,聽著館長這一番話,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布里斯頓的天,常年是灰的。
那座城裡的大人,大半都有喘症。
他自己的肺,也是在那煤煙裡泡大的。
礦上漢子一輩子下井,下到三四十歲,肺裡積了一層洗不掉的黑。
人沒死,可那口氣一年比一年短。
之前那個排隊應徵的少年,瘦得肩骨都凸出來。
黑溝底下那些名字,大半是這座城最下那一等人。
香料群島那邊把人牽到石槽前,一刀餵給看不見的神。
帝國這邊把人塞進礦井、工廠,還有那些軍列,餵給另一樣看不見的東西。
被那機器磨上幾十年,磨到肺裡積滿了黑,一口氣提不上來……
無非是一個死得快,一個死得慢。
他把臉上的異樣壓了下去。
“那……活祭這麼盛行,那邊薄弱點豈不是很肥?”
“肥得很。”韋瑟比館長把眉頭一揚。
“幾百上千年的血,一處一處地澆下去,能不肥嗎?”
“那他們的神秘側……”
“也不弱。”韋瑟比館長捋著須。
“東大陸、海上各邦,論頂尖那幾位的份量,半點不輸給咱們帝國。”
庫房裡靜了一靜。
李察的靈感還在遊走,綠釉小像,刻花祭刀,那幾只人皮鼓……
【可用點數:2.01……2.04……】
過了兩點。
數字爬過兩點大關的那一刻,李察鬆了一口氣。
可他面上不動聲色,順著話頭繼續往下問。
“館長,聽您剛才講這麼多,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嗯?”
“您說東大陸那邊薄弱點那麼肥,神秘側也不弱。”
李察看著館長。
“可帝國艦隊開過去,那邊一塊一塊都成了帝國和西大陸幾個強國的領地。”
“既然他們神秘側實力不錯,怎麼就守不住自己國門呢?”
韋瑟比館長捋著須的手,停了一停。
“這個問題嘛……”
他張了張嘴,又把那一把白鬚往胸前一攏。
“你這個腦子,轉得是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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