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的丈夫守在隔間門口,把獵槍擱在手邊,已經睡熟了。
“瑪格麗特。”
沒有人在看她,但那道聲音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而且又叫了一遍。
瑪格麗特認出了這道年輕的聲音。
這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兩人認識的時候她還在阿什福德家,跟同窗一起出外勤。
這青年和她大哥的關係最好。
但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就在一次例行外勤裡死在了北方高地上。
她已經好多年沒聽過那個聲音了。
“瑪格麗特,這邊……”
“我們隊伍現在缺一個人。”
“你過來……”
瑪格麗特低下頭,看了一眼睡在自己腿上的女兒。
她把女兒的頭小心地挪到旁邊的一隻行李袋上。
然後她直起身,朝著那扇上了鎖的小門走過去。
走了兩步,她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
然後俯下身,把自己腳上那雙羊毛靴脫了下來。
鞋底朝上,倒扣在大廳門檻上。
倒扣的鞋,魂認不出家門的朝向。
這是凱爾特祭司那邊留下來的老規矩,比帝國本身還要老。
她又走到自己和伊芙琳坐的那塊地方。
她把女兒和自己行李裡擱著的換洗鞋也都掏出來,一雙一雙倒扣在角落裡。
又從行李袋最底下,摸出一隻小瓶。
瓶裡是粗鹽。
瑪格麗特繞著伊芙琳趴的那一小塊兒地方,把粗鹽撒了一圈,又在丈夫周圍撒了一圈。
撒完了,她重新坐下,把女兒的小腦袋搬回自己腿上。
“媽。”伊芙琳睡得迷迷糊糊。
“嗯?”
“你的鞋呢?”
“媽不冷。”瑪格麗特說:“你睡。”
“噢。”
伊芙琳又睡著了。
瑪格麗特一夜沒閤眼。
那個聲音又叫了她無數遍。
後來,那個聲音說:“瑪格麗特,你的女兒叫什麼?”
瑪格麗特低頭看了看伊芙琳。
她開始跟伊芙琳講話。
“五歲的時候,你把媽媽那一罐子冰糖自己掀開了。
一手抓了一把塞到嘴裡,結果你這傻孩子,這麼大粒的冰糖被你嗆進了氣管裡。”
“你爸爸被我一個電話叫回家,他嚇得連帽子都沒摘,抱著你跑了三條街去了运!�
她講了一件,又講一件。
伊芙琳童年裡的小糗事:
把麵粉袋撒滿一地;
把媽媽的銀頂針掉進了下水道;
把哥哥的練習簿撕掉一頁拿去畫兔子。
第一次試著烤曲奇,烤出來一片黑炭,自己氣得在廚房裡哭。
瑪格麗特一件一件講,講到天矇矇亮。
汽笛聲沒停過。
伊芙琳偶爾被吵醒,翻個身又睡了過去。
那個聲音叫了她整整一夜。
她整整一夜,沒應一句。
天快亮的時候,那個聲音淡了下去。
最後那一句很輕:“你過得好不好?”
瑪格麗特低著頭,看向懷裡的女兒。
她在心裡答了:“我過得很好。”
那個聲音,消散了。
瑪格麗特俯下身,把臉貼在女兒頭髮上。
伊芙琳頭髮上那一股黃油的甜香味,還在。
避難所外,晨光一點一點漫過城市的屋脊。
煤車的鐵輪聲,從遠處街道上傳過來。
一聲,又一聲。
布里斯頓,天亮了。
? 第282章 仁慈
當一切塵埃落定,李察從黑溝回到分駐辦的時候,腿已經走不動了。
這還是在【無倦】把疲勞積累速率壓低的情況下。
他這一夜下來,遭受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
如今靠在柵欄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
李察的情況還算不錯的,赫頓先生就比較慘了。
他已經不能走了。
還是奧德中校找人來用擔架把他抬走的。
赫頓先生嗓子與迴路的主幹連線處被燒斷了,需要神秘側的醫師治療。
老先生臨走前的意思,是讓李察找個地方也歇一歇,不要再回分駐辦了。
但是李察沒有休息時間。
事情雖然辦完了,但是善後工作還沒做呢。
分駐辦的裡裡外外,都忙的像是螞蟻一樣。
奧德中校正在著急的清算名單。
“東片三號巷,十二人。”
“黑溝北段四個,加一個老雷。”
“北區殯儀館門口,殯儀館看門人和他的小徒弟。”
他把一個個的名字都報了出來,李察需要在旁邊記錄。
當奧德中校提到溫特沃斯的時候,他停了停。
然後,他才說死因該怎麼記錄。
“溫特沃斯,布里斯頓分駐辦督察組長,以太爆發到上限,在黑溝邊上燒盡。”
“殘渣收攏回來,準備走全套規格。”
李察照著寫。
在唸完之後,奧德中校回頭看向李察:
“你這小子。”
“今天整場儀式你發揮的作用算是最大的,我會如實上報到帝都總署,戰利品分配也會給你優先。”
李察沒有過多的欣喜,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時,外面的天已經亮透了。
陽光落到溼漉漉的街石上,把沒散盡的水汽蒸成薄薄的霧。
礦渣巷西邊的第三條街,有一個婦人眼神迷茫的站在自家門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她只記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的孩子在排水溝裡哭。
然後她還聽見了水聲,聽見了數數聲,以及一首她在女兒墳頭前唱過無數遍的搖籃曲。
這是她醒來後記起的一些零星的夢境片段。
但具體連起來的內容,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吆舆叺男∥菅e。
一個老人坐在井邊,他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水井。
他有些納悶,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他看著水,記起自己小時候有一個被淹死的弟弟。
但是他不記得弟弟昨夜在水裡叫自己的名字了。
所有人關於“應聲”的那一段記憶,都被一隻手抹去了。
即便能偶爾想起來一點,也是上一秒記得,下一秒就開始忘了。
忘得無聲無息,好似根本就沒有存在過。
他們有的人記起了老牧師領唱的搖籃曲。
但不記得水底下那幾百道頂著死人臉的影子,是順著一首首歌的調子消散的。
光是審判,也是疆界。
當晝夜疆界被劃分開的時候,普通人也被劃分了“該記得”和“該忘掉”的疆界。
得益於此,城市也很快恢復了秩序。
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哦,現在是暑假了,學生們都在睡懶覺。
被清除的記憶裡,讓他們對於自己在避難所待過的經歷都很模糊。
李察遠遠地看著這群恢復如常的人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了赫頓先生的一句話:
史書記載下來的,永遠是留下來的那群人。
可是這一夜,他們連記得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他們只會覺得,自己是做了一個有點傷感又安心的夢。
“這是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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