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父親在帝都總督察的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心裡沒數嗎?”
“我不在乎!”
菲利普斯抬起了頭,他的聲音裡帶著犟勁:
“我覺得皇家學院也挺好的,以後混個講師,我讀我自己喜歡的書,一輩子這麼舒舒服服的過,不是挺好的嗎?”
“舒舒服服?”
母親笑了,可笑的很冷:“你父親從小就在冰水裡泡著,木樁上打著。
他左肩上那道被邪物撕的疤,縫了足足十七針。
他把自己熬成了從業者,熬成了小精通,又熬成了現在的帝都總督查。
你祖父,你曾祖父……”
她指著牆上的畫像說了一遍,然後聲音猛地提了下:
“菲利普斯家幾百年裡,男人們沒有一個是能舒舒服服過來的。
偏偏到了你這,你想舒舒服服的了?
憑什麼,為什麼?”
菲利普斯被問住了,母親的眼光刺的他渾身都不自在。
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時,海爾維第鐘響了。
叮叮噹噹的,十二個掉漆小人從鍾裡鑽了出來,繞著圈吹起了號。
母子倆誰也沒看那個鍾。
號聲響完了,小人也回去了,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既然你想這樣,那就趁早做好準備。”
母親開了口:“我和你父親,已經替你看好了一門親事。
對方是布萊克本伯爵家的小姐,和咱家門當戶對。
既然你這輩子不想給家族掙來些東西,那就趁早養出下一代。”
母親的眼神沉了下來:“你的孩子,或許會比你強。”
菲利普斯感覺自己的胸口被這些話給堵住了。
他記起了母親所說的布萊克·本家的小姐。
在茶會上,她被一群年輕人簇擁著。
這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規規矩矩的向人行禮。
她的臉上帶著笑,可菲利普斯覺得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
想到這,菲利普斯揚起了頭:
“母親,我不會和我不認識的人結婚,我也不想那麼快就有下一代!
我就只想讀我的書,喝我的茶,過我自己的日子,我有什麼錯!!”
婦人的臉一下白了,她猛地揚起了手。
菲利普斯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但那巴掌沒有落下來。
菲利普斯家的女主人從來不動手。
母親把手又慢慢的放下了。
可菲利普斯沒有覺得輕鬆。
這巴掌沒打在自己臉上,卻打在了別的地方。
“好!你沒錯!”
母親的聲音有些顫抖:“你父親在外面日夜不得安歇,在生死線上掙扎。
而你,卻要窩在家裡讀你的書,喝你的茶,你沒錯菲利普斯!”
“在吵什麼?”
一個聲音橫插了進來,將火藥味沖淡了一些。
母子齊齊朝門口看去。
是菲利普斯的大哥回來了。
他兩年前就摸到了小精通的門檻,如今在帝都周邊的一處分駐辦工作。
他也是這個家眼下最能拿得出手的指望。
大哥看向眼睛通紅的小弟:“母親,他還小。”
“還小?!”
這句話又把婦人的火氣頂了上來。
“你父親在他這個年紀,早就獨當一面了!”
大哥走了過去,扶著母親的胳膊就往門外拉:
“母親,您先下樓喝口茶消消氣,這件事讓我來和弟弟談。”
母親沒有抗拒,只是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裡的菲利普斯。
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疲憊,還有一些菲利普斯看不懂的東西。
…………
過了一會兒,大哥上來了。
他在菲利普斯對面坐下,看著自己的弟弟嘆了口氣。
“那門親事你別往心裡去。
母親那話是在氣頭上說的,議親起碼是兩年後的事情。
這兩年裡,有的是轉圜餘地。”
菲利普斯沒說話。
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也別老是跟母親對著幹。
父親那邊我也會替你說話的。
署名的事不著急,等你在皇家學院定下來了,再從長計議。”
大哥又勸了一會兒,可菲利普斯一直不說話,他也就起來準備走了。
臨走前他又囑咐說:“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我先走了。”
大哥走後,菲利普斯來到了那排書架前面,他從最底下那格里抽出了一把茶壺。
這是當年父親順手買回來的。
這茶壺算不上多珍貴,屋子裡隨便就能找出一件比它強的。
它雖然是奇物,但它又很普通,大家族裡絕對不會用這種東西給子弟署名的。
不過,從菲利普斯十歲起,就一直在用這把茶壺,但凡是在屋子裡讀書,都是用的它。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靈視之下,這把不起眼的茶壺,和他本人咬的嚴絲合縫。
菲利普斯拿著茶壺,坐在書桌前,閉上了眼。
一縷以太順著他的胳膊流到了掌心。
茶壺立即迎了上來。
在以太流進壺身的那一刻。
一道無形的“誓言”,藉著這把不起眼的茶壺,朝帷幕後發了出去。
當菲利普斯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是從業者了。
這把茶壺在認他為主後,正一點一點地朝著某個方向“對齊”。
菲利普斯把壺嘴傾了向茶杯。
一股琥珀色的茶湯,憑空從裡面流了出來。
茶香四溢,是大吉嶺茶的味道。
菲利普斯喝了一口,比平常的大吉嶺茶更好喝。
喝完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次是錫蘭紅茶。
他要喝什麼,茶壺裡就會倒出來什麼。
大吉嶺、阿薩姆、錫蘭紅茶……
要什麼有什麼,完全憑他的心意。
當然,這壺目前是沒辦法用來對抗邪物的。
但菲利普斯也不打算用它去對抗什麼邪物。
別人的奇物是刀、是書,是拎起來就能往那個世界裡闖的傢伙。
但他這壺不一樣。
它不會催著他去爭,也不催他往上爬,不問他要任何東西。
它只會在主人想喝什麼茶的時候,就倒出來什麼茶。
這也正是菲利普斯想要的能力。
這樣東西可以讓他就這麼待在這間,全都是書的屋子裡。
哪兒也不必去。
菲利普斯抱著茶壺,躺進椅背裡。
樓下,母親和大哥說話的聲音隔著兩層樓板模模糊糊地飄了上來。
親事、百年家族的臉面、下一代……
這些事兒,都離菲利普斯遠著呢。
把門關上,把簾子拉上,他就把世界給隔開了。
這裡只有他手裡那一壺熱茶。
不知何時,窗外的天也已經黑了。
房間慢慢的暗了下去。
菲利普斯感覺自己眼皮也沉了下來。
他忽然想起了《埃涅阿斯紀》裡的一句詩。
下去的門,晝夜大開。
難的從來不是下去,是回來。
菲利普斯耷拉著眼皮。
他想著,如果一個人根本就不想回來呢?
他端著茶壺,看著那些他攢了六七年的書,喃喃自語:
“我有書讀。”
“有茶喝。”
“這輩子……夠了。”
? 第269章 蛻變和【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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