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爹花了大價錢,從一個破了產的伯爵手裡買的。”
李察湊過去看了看。
那鍾做得是精巧,可那十二個小人的漆都掉了好幾塊,看著有些年頭沒人養護過了。
“還有這個。”
菲利普斯又拖出來一個長條木匣子,裡面躺著一支獵槍。
槍托上鑲著銀,被雕成了蔓藤花紋。
“這可是我爸的寶貝,這一支就頂得上尋常人家十年的吃食用度。
你不要以為它是裝飾品,它還能打邪物呢!”
他把槍放了回去,聳聳肩說:“可惜,我對槍沒什麼興趣,我還是更喜歡讀書。”
李察往旁邊看去,他瞧見了屋子最角落裡有一隻半人高的鐵皮櫃子。
這鐵皮櫃子被單獨放著,上面還上了鎖。
他用靈視掃了一圈,發現櫃門的縫隙裡還藏了一層很嚴密的封印。
看的時候,他胸骨後的那棵倒置光樹樹葉也隨之顫動了一下。
“那個別動。”
菲利普斯察覺到了李察的目光,趕緊嚴肅的制止了:
“它是我爸帶回來的,我爸說這東西是從一個案子裡帶回來的髒東西。
所以鎖在那裡,誰都不能碰,包括我。”
“你爸的工作……”李察斟酌著說:“聽起來很危險。”
菲利普斯撇了撇嘴:“那當然了,他那個部門專門管的就是那些別人不願意碰,也不敢碰的東西。
比如信邪教的,走彎路的,拿活人換力氣的……這些事兒都歸他們管。”
李察聞言目光閃動。
拿活人換力氣……
這不就是代價轉嫁嗎。
他曾經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推導過這東西。
還在西郊不應坑的地下親眼見過。
李察繼續追問:“那收拾完這些傢伙呢?怎麼處理,全都帶回來嗎?”
菲利普斯聳了聳肩:“該燒的就燒掉,該封印的就封印。
剩下他覺得還有點研究價值的,就會帶到家裡來研究。”
他朝腳下指了指:“這樓底下有一間他自己的書房,那裡面的玩意兒可比鐵皮櫃子邪門多了。
他不讓我進,不過我偷偷看過,一整面牆全是書,不知道還有些什麼,反正很邪。”
李察止住了話頭,沒再繼續追問。
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那一排書架前面。
這裡面放著的,和那些花裡胡哨的收藏不一樣。
上面全都是一排排的精裝書,書脊還燙了金。
“這些才是你自己的東西吧。”李察指著書說。
菲利普斯點點頭,不著調的語氣第一次認真了些:
“這裡面有維吉爾、賀拉斯、卡圖盧斯……全都是我從十歲開始攢的,一直到現在。”
李察調侃說:“難怪你一道研修的題都不做,那些都不是你的,你真正的書都在這兒呢。”
“你懂我。”
菲利普斯哈哈一笑:“考核是給那些想往上爬的人準備的。
對我來說,有這一架子書,和喝不完的好茶就夠了,我能守著它們過一輩子。”
他說完,就要去沏茶喝茶。
這時候,樓底下傳來了開門的動靜。
聲音很大,像是有人一下子把門推開,然後重重撞在牆上的聲音。
菲利普斯沏茶的手停住了,臉上的懶散也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我媽回來了……”
隨即,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一步一步的很快,轉眼間聲音就到了四樓。
是一名婦人。
她穿一身深紫絲絨長裙,料子是頂好的,可剪裁極素淨,沒有一點多餘花邊。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綰成個緊實的髻。
她進了屋,目光在滿屋子收藏上掃過,最後落在菲利普斯身上。
李察敏銳的察覺到。
這婦人,身上有以太。
雖然收的極為乾淨,換做旁人可能根本察覺不出來。
但是李察離她比較近,而且他的感知被【靜觀】強化過,自然就知曉了。
“母親。”
菲利普斯語氣也不再懶散了:“我有客人。”
婦人聽見這話才去看旁邊的李察。
“這位是?”
“他是李察·威廉姆斯。”
菲利普斯介紹說:“他是我研修時候的同窗,也是這次研修考核的第二名。”
“第二名……”
婦人唇角動了一下:“我想起來了,你是傑拉德先生的外孫,確實是個有出息的年輕人。”
她朝李察微微頷首。
李察也依著禮數回了一禮。
但他已經巧妙地察覺出了不對。
這屋子裡的氣氛。
太悶了。
簡直壓得人要喘不過來氣。
一樁家事眼看就要在這屋裡爆開,他一個外人留在這太礙眼了。
“菲利普斯。”他朝自己的茶友點點頭。
“我還得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得搭火車,先告辭了。”
菲利普斯張了張嘴,明顯想留他。
可對上他母親那張臉,那句挽留的話到底沒說出口。
“……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送。”婦人開口了:“讓僕人送他,你留下,我有話要和你說。”
李察跟著那個男僕往樓下走。
臨出門,他隱隱約約地聽到樓上飄下來一句話。
是那婦人的聲音。
不高,可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冷又硬。
“……你父親在帝都總督察的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心裡沒數嗎?”
門合上了。
李察站在街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石砌大樓。
總督察。
帝都的總督察,是整個帝都神秘側事務體系裡都數得著的人物。
能坐上那個位子的,一般都是大精通獵手。
門廳那一牆的獵裝畫像,樓裡那一杆普爾迪獵槍,還有那個鎖著的鐵皮櫃子……全對上了。
難怪菲利普斯不在乎落不落榜。
他這樣的家世,往後就算混個講師,下面也有人替他兜著。
可也正因這樣的家世,他那位母親才會逼得這麼緊。
李察搖搖頭,轉身朝阿什福德家的馬車走去。
………………
門關上的時候,菲利普斯知道今天這一關怕是不好過。
李察那小子精得很,看見氣氛不對,跑得比兔子還快。
菲利普斯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個見風使舵的傢伙,可又不能怪他。
換了自己遇著別人家這種場面,也是溜得越快越好。
屋子裡,只剩下他和母親。
母親就那麼立在屋子當中,看著自己的小兒子。
菲利普斯把手揣進口袋裡,又抽了出來,不知該往哪兒擱。
在母親跟前,他那一身天塌下來都不當回事的本事,半點用都使不出來。
“研修通過的名單。”母親先開了口:“我看過了。”
“……嗯。”
“二十個名額。”母親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你。”
菲利普斯沒吭聲。
母親一字一句地說著。
“你父親找了古典學會的熟人,又託了系裡兩位副教授的情才給你弄來了研修資格。”
“剛才那個阿什福德家的小子,進了。”
“那個紅頭髮的高地丫頭,家裡死的死散的散,背後一個人都沒有,她也進了。”
“連那個碾坊扛麻袋的女兒。”她審視著自己的兒子:“她也進了。”
“就你沒進。”
菲利普斯的手,又揣回了口袋裡。
“母親。”他悶聲道:“我那幾場考核,前兩場認真做了。”
“前兩場,那史學和民俗呢?”
菲利普斯沒答。
那兩場,他幾乎是空著交上去的。
考前發的那一摞補充資料,他一道都沒做。
考核當天,他坐在自己那間考室裡,盯著史學的卷子看了很久。
最後只在卷子角上默寫了一段他自己最愛的維吉爾詩句。
“我問你。”母親走近了一步:“你那一架子書,能當飯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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