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爸帶回來的。”
“說是從哪個案子裡拿出來的髒東西,鎖在那兒,不許我碰。”
“你爸的工作……”李察斟酌著:“聽著比較危險。”
“那肯定了。”菲利普斯撇了撇嘴。
“他那個部門專管別人不願意碰、也不敢碰的。”
“那些信邪教的、走歪路的、拿活人換力氣的……出了事,都歸他們去收拾。”
拿活人換力氣,代價轉嫁。
李察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推導過;
在西郊那口不應坑底下,更是親眼見過。
“收拾完了呢?”李察隨口一問:“出來的這些東西,都放哪兒了?”
“該燒的燒,該封的封。”菲利普斯不以為意。
“剩下些他覺得還有研究價值的,就帶回家來。”
他朝樓下抬了抬下巴。
“樓下他自己那間書房,比我這屋子邪門多了。
一整面牆的書,我連門都不讓進。”
李察“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屋子最裡那一排書架前。
這一排書架,跟外頭那些花裡胡哨的收藏不一樣。
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精裝書,燙金書脊泛著暗沉的光。
“這才是你自己的東西。”李察看著那些書。
“嗯。”
菲利普斯的語氣,第一次認真了幾分。
“維吉爾、賀拉斯、卡圖盧斯……”
菲利普斯一本一本地報著名字:“這一架子,是我從十歲攢到現在的。”
“難怪你研修的題一道都不做。”李察看著他:“你的書都在這兒了。”
“還是你懂我。”菲利普斯把書插回架子上,哈哈一笑:
“考核是給那些要往上爬的人預備的。
我嘛,有這一架子書,有喝不完的好茶,這輩子就夠了。”
他說著,轉身要去張羅茶水。
樓底下,突然傳來了開門的動靜。
不是剛才那個老男僕開門的輕響。
這一次那扇大門是被人一把用力推開的,撞在牆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菲利普斯張羅茶水的手停住了。
李察看見這傢伙臉上那點子懶散,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是我媽回來了。”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
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一級一級地往上。
李察循著聲音望過去。
一個婦人走上了四樓。
她穿一身深紫絲絨長裙,料子是頂好的,可剪裁極素淨,沒有一點多餘花邊。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綰成個緊實的髻。
她進了屋,目光在滿屋子收藏上掃過,最後落在菲利普斯身上。
這婦人,身上有以太。
那以太收得極乾淨,可李察坐在近處,瞞不過他被【靜觀】強化後的感知,這是個過了門檻的從業者。
“母親。”菲利普斯站直了身子:“我有客人。”
那婦人這才轉過頭去看李察。
她朝李察看過來,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這位是?”
“李察·威廉姆斯。”
菲利普斯介紹著:“我研修時候的同窗,也是這次研修的第二名。”
“研修第二名……”婦人唇角動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
“我想起來了,是傑拉德先生的外孫吧,確實是個有出息的年輕人。”
她朝李察微微頷首。
李察站起身,依著禮數回了一禮。
他是個識趣的人。
這屋子裡的空氣,已經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樁家事眼看就要在這屋裡爆開,他一個外人留在這太礙眼了。
“菲利普斯。”他朝自己的茶友點點頭。
“我還得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得搭火車,先告辭了。”
菲利普斯張了張嘴,明顯想留他。
可對上他母親那張臉,那句挽留的話到底沒說出口。
“……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送。”婦人開口了:“讓僕人送他,你留下,我有話要和你說。”
李察跟著那個男僕往樓下走。
臨出門,他隱隱約約地聽到樓上飄下來一句話。
是那婦人的聲音。
不高,可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冷又硬。
“……你父親在帝都總督察的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心裡沒數嗎?”
門合上了。
李察站在街上,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石砌大樓。
總督察。
帝都的總督察,是整個帝都神秘側事務體系裡都數得著的人物。
能坐上那個位子的,一般都是大精通獵手。
門廳那一牆的獵裝畫像,樓裡那一杆普爾迪獵槍,還有那個鎖著的鐵皮櫃子……全對上了。
難怪菲利普斯不在乎落不落榜。
他這樣的家世,往後就算混個講師,下面也有人替他兜著。
可也正因這樣的家世,他那位母親才會逼得這麼緊。
李察搖搖頭,轉身朝阿什福德家的馬車走去。
………………
門關上的時候,菲利普斯知道今天這一關怕是不好過。
李察那小子精得很,看見氣氛不對,跑得比兔子還快。
菲利普斯在心裡罵了一句這個見風使舵的傢伙,可又不能怪他。
換了自己遇著別人家這種場面,也是溜得越快越好。
屋子裡,只剩下他和母親。
母親就那麼立在屋子當中,看著自己的小兒子。
菲利普斯把手揣進口袋裡,又抽了出來,不知該往哪兒擱。
在母親跟前,他那一身天塌下來都不當回事的本事,半點用都使不出來。
“研修通過的名單。”母親先開了口:“我看過了。”
“……嗯。”
“二十個名額。”母親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你。”
菲利普斯沒吭聲。
母親一字一句地說著。
“你父親找了古典學會的熟人,又託了系裡兩位副教授的情才給你弄來了研修資格。”
“剛才那個阿什福德家的小子,進了。”
“那個紅頭髮的高地丫頭,家裡死的死散的散,背後一個人都沒有,她也進了。”
“連那個碾坊扛麻袋的女兒。”她審視著自己的兒子:“她也進了。”
“就你沒進。”
菲利普斯的手,又揣回了口袋裡。
“母親。”他悶聲道:“我那幾場考核,前兩場認真做了。”
“前兩場,那史學和民俗呢?”
菲利普斯沒答。
那兩場,他幾乎是空著交上去的。
考前發的那一摞補充資料,他一道都沒做。
考核當天,他坐在自己那間考室裡,盯著史學的卷子看了半晌。
最後只在卷子角上默寫了一段他自己最愛的維吉爾詩句。
“我問你。”母親走近了一步:“你那一架子書,能當飯吃嗎?”
“你父親在帝都總督察的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心裡沒數嗎?”
菲利普斯抬起頭。
“我不在乎。”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點犟勁:
“皇家學院也挺好,混個講師,讀我自己想讀的書。
這輩子舒舒服服地過,不好嗎?”
“舒舒服服。”婦人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一點暖意。
“你父親從小就在冰水裡泡,木樁上打。
他左肩上那一道疤是被邪物撕的,縫了十七針。”
“他熬到從業者,熬到小精通,熬到今天帝都總督察的位子上。”
“你祖父,你曾祖父……”
母親的目光,掃過了門廳方向那一牆的獵裝畫像:
“菲利普斯家幾百年裡,男人們沒有一個是能舒舒服服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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