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它外面被人臨時壓了一層殼,你們幾個替我把這層殼剝下來,要一筆一筆的描清楚。”
分配好了之後,他又看向剩餘的人:
“擅長史學、民俗的,站出來。”
又分出來一批人。
伊迪絲挪了挪。
李察也跟著其他人往前站了一步。
韋德·伯恩想了想,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史學其實很爛,但是這撥人不少,自己可以躲在裡面渾水摸魚。
“你們這一組,替我讀它的來路。”
館長分配好了任務,便開始指揮:
“開始吧,銘文科的先去剝殼。”
蒙塔古上前一步,站在了那團煙前面。
他接過費舍爾遞過來的拓紙和炭筆,鋪在臨時支起的矮桌上,準備下筆。
他凝了凝神,說:“是織網的傳統手法。
纏繞筆法一環套一環,壓它的人是想被它的‘形’鎖死。”
他開始落筆,速度飛快,把那一道道纏繞的封印殼描在了拓紙上。
李察看著他這一手,不禁點了點頭。
不愧是十幾年日復一日的童子功。
讀這最規整、最繞的一層殼,挑不出半點錯處。
費舍爾站在旁邊,他的眼睛忽然瞪了起來,伸手攔住蒙塔古:
“等等,你這第三道結描早了半筆。”
蒙塔古怔了一下。
費舍爾指著拓紙說:“這道結收口的地方,往裡勾了一個回筆。
你差這半筆,斷代就會差出兩百年。”
蒙塔古回過神,輕聲說:“是我著急了。”
館長笑了笑:“費舍爾這小子真是夠較真的。
不過這一行就是得這麼個較真法才行。
平日裡差半筆最多鬧個笑話,但在帷幕後差這半筆,那可就是要命的事了。”
過了一會兒,館長看見外殼讀的差不多了,於是一揮手;
“凱瑟琳,你也來試一試。”
凱瑟琳上前一步。
她沒有去看那團煙的“形”,只是把靈感朝那一道蒙塔古沒敢碰的“斷口”探了過去。
她的眉頭一下子擰緊了。
“這個斷口撕的太狠了,扯下來的時候它丟了一大半。
剩下的就只是那東西‘天性’離最湹囊唤亓恕!�
館長提問:“什麼天性?”
凱瑟琳回答:“替換。
它本體一輩子幹的事情,就是照著別人的樣子把別人給替了。
這一截影子,帶著那個‘替換’的癮。”
館長追問:“它的癮有多重?”
凱瑟琳的靈感,順著斷口又探深了一線。
她能感覺到,那是一種照鏡子似的感覺。
是想要把那個人吞下來,再變成那個人的“餓”。
凱瑟琳回答:“它很餓,但是現在它現在很弱,撲的時候不會醒來。
它會等一個機會,等誰的影子距離它最近、最‘虛浮’的時候,就會順著那一道虛浮悄無聲息的往裡面鑽。”
這話一出來,研修生們都不約而同的低頭看了眼腳下的影子。
館長被他們這相同的動作逗樂了:
“這時候就開始看腳底下了?”
他止住了笑,又開始挑選下一個研修生。
他的視線落在了角落裡。
“伊迪絲,你來接它最裡那一層根。”
伊迪絲蹲到了封印陣前面。
她把自己壓得很矮,像白天給孩子們講課似的,然後放出靈感往那團煙的最裡面探。
“它化用了部分黑水河流域的喪葬傳統。”
她邊探邊說:“和,和影子有關。”
館長問:“具體是哪一個?”
伊迪絲有些磕巴:“他們信人有好幾重魂。
卡、巴、阿赫,還有舒特。”
李察把“舒特”這個詞在心裡又唸了一遍。
影子,是靈魂獨立的一重。
人死後,影子還會留在冥界繼續存在。
影子是死者在冥界行動的載體。
“它在物質這面凝不出定形。”
伊迪絲分析的越來越順了: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一個‘東西’,而是一個‘影子’。
它原本在替那一位行走。”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帶了一絲恐懼:
“後來,它被人給撕下來了,離開了本體,但還記得自己該去幹的活。
所以當它看到足夠虛浮的影子,就會想要鑽進去。”
館長沒有繼續提問,摸了摸鬍鬚。
李察腦子裡思緒翻湧。
按照伊迪絲分析的。
撕下來的影子會具有一定的意識,憑藉著達人那一身奧秘的餘燼,會自顧自的按照天性去動。
而那位達人的天性又是替換。
李察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些關鍵。
後續館長又安排了眾人輪番上場,每個人都得到了些指點。
這時,殼也被剝乾淨了,性子也被摸透了,來路也讀到了根。
館長把所有拓紙放在了桌子上鋪平,左手按了上去。
“諸位讀的都不錯,今夜這堂課,我給你們每個人都記一筆。
最後一層就讓我自己來吧。
黑水河的人,把‘名’看的比自己的命還要重。”
館長慢悠悠的說著,像是給這堂課收尾,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們覺得知道了一樣東西的真名,就相當於攥住了它的命脈。
有一樁老故事,我可以說給你們聽一聽。
故事裡,母神伊西絲想搶奪日輪神拉的權柄,便造了一條毒蛇咬傷了拉。
當拉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伊西絲過來了,說我能替你解毒,但你得把你的真名告訴我。
拉拖了拖,但最後實在是熬不住這種疼痛,於是就把藏在心口、從來不說出口的真名吐給了她。
從那一刻起,日輪神的權柄就落入了她的手心。”
館長說著,抬起了右手,左手死死按在拓本上:
“今夜,我要讀的就是它的真名。”
隨著這一句話落下,所有人都看向了這位白鬚老人。
李察看見了他的以太正在往掌心一縷一縷的匯聚。
“李察。”
館長頭也沒回的說:“好好看,好好學。”
他深吸一口氣,把一身的以太儲量都壓在了今夜的這一讀上。
他念的,是黑土河流域那一脈古老到不能再古老的語言。
“Iw-i rekh ren-ek.”
(吾,識得你的名。)
話一齣口,庫房的以太場驟然沉下。
封印陣中央的那團煙,搏的更劇烈了。
九道銀線一齊亮起,普里查德先生悶哼一聲,指尖補進去的以太陡然又加了三分。
“它知道有人要讀它的名了。”
普理查德額頭滲出汗珠:“館長,快一些!”
館長沒有應聲。
他的全部心神都壓在了那一層真名痕跡上。
口中黑土河的古老对~念個不停。
讀的越深,它的反應就越大。
那團煙感覺到了威脅,開始借力了。
在李察的感知裡,他感覺整座庫房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兩側的玻璃櫃裡,鎏金彩繪面具轉了過來,朝向封印陣的方向。
綠釉小人像原本是立著的,這時也把頭偏向了封印陣。
那幾具彩繪木棺的半開棺材蓋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最深處的四隻卡諾匹克罐的罐身也開始嗡嗡作響。
“帷幕要反轉了!”普里查德先生厲聲喝道。
話音未落,整座庫房的色彩被抽走了一層。
石壁、石柱、玻璃櫃、所有人肉身輪廓都褪成了一張過度漂洗的舊照片。
李察抬起頭,發現庫房的穹頂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倒映著的、無窮無盡的黑水。
這像是……冥府的審判庭!
李察白天給客人講的故事裡,就講過關於這一段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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