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聽見了男人的聲音,回過頭朝其揮了揮手:“先生,真巧啊。”
“何止是巧。”
男人快步上前,十分激動地說:“您大概早就把我忘了吧,我再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克蘭,就是霍勒斯·克蘭。
上個月的火車上,您總該想起來了吧。”
他極力的向李察說出自己的身份,想讓李察回憶的更深一些。
“克蘭先生,我沒有忘記,當時就是您和我講的這場大展。”李察笑了笑。
克蘭激動地拍了下手掌,扭頭朝太太說:
“你聽見了沒有瑪蒂爾達,我早就說過他會成為帝都大學的學生。
我克蘭的眼光,從來就沒有錯過!”
克蘭太太對丈夫的自誇很不屑,但說到底臉上還是露出了幾分與有榮焉的表情。
他們這一家,順順利利的站到了李察講解周圍的最近處。
李察引著他們,繼續往下一個玻璃櫃那邊走。
當他講到那些彩繪陶罐的時候,克蘭先生又來了精神。
他先是湊近櫃子,然後又眯起眼睛端詳了好一會兒。
“這幾隻罈子……”
他給出一個回答:“我覺得像是用來醃東西的,或者裝香料。
我家開的鋪子就是做這個的,像茶葉、糖、香料這些玩意兒。
進貨出貨的時候,用的就是這些罈子,對了,就是這樣,準沒錯!”
他語氣很篤定。
“不,克蘭先生,這些是用來裝人的。”
李察的話把克蘭先生嚇了一跳。
但克蘭先生又有些疑惑:“可是,這麼小的罈子,怎麼能裝得下人?”
“準確的說,是用來裝人的內臟。”李察回答。
“哎呀!”克蘭太太趕忙去捂住小女兒的耳朵。
然而,小兒子卻一臉的興奮,兩步就湊到了櫃子前面,眼巴巴的看著那些罐子。
“黑土河流域的人信這些。”
李察詳細的介紹:“人死了,得把屍體好好儲存下來,將來等魂魄回來的時候,才能認得。
但是屍體想要儲存好不是件簡單事,首先得把裡面的內臟掏出來,這些東西是最容易腐爛的。
等把肝、肺、胃、腸子這些東西全拿出來之後,再泡藥封進這些罈子裡。”
他指了下罐子的蓋:“諸位看這些蓋子。
上面分別刻畫著人頭、狒狒頭、豺狼頭和鷹頭。
這四位是守護神,每一個守護神負責看守一樣臟器。”
趴在櫃子前面的小男孩問:“那心呢?”
“心留在了身體裡。”
李察繼續解釋:“黑土河流域的人對心看的很重。
恰恰相反的是,他們並不看重腦子,只要人一死,就會把腦子從鼻孔裡掏出來扔掉。
但心就不一樣了,這心是要留著過秤的。”
克蘭先生越聽越入迷,趕緊追問:“為什麼要過秤?”
李察:“因為人到了另一邊之後,得過一道關。
這道關有一位豺狗頭的神,它會把死人的心放到天平的一邊。
另一邊放著一根羽毛,就是真理女神頭上的那根。
在天平傾斜的時候,聖?頭的透特神,提著筆在旁邊記賬。”
李察抬手指向展廳的高臺:“諸位可以看這個權杖,他的主人就是透特神。
死人的功過,都是由祂一筆一筆的親手記錄下來。
人心如果比羽毛輕的話,就是乾乾淨淨的,沒有造過孽,死人就可以往生投胎。
但如果比羽毛重,就說明這個人身上有罪。
然後,天平底下一直蹲著的一半身子是鱷魚,一半身子是獅子的怪物就會張開嘴,把那顆心給吃掉。”
小男孩屏住呼吸,繼續追問:“吃了之後呢?”
李察看著他:“吃了之後自然就是死了,也就是失去了往生投胎的機會。”
隨著話音落下,周圍的客人們也安靜了下來。
克蘭先生被這奇幻故事驚的半天都合不上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舒一口氣,扭過頭教育兒子:
“西德尼,聽見了沒,做人最重要的就是心眼正!
否則將來你的心被放在了天平上之後,要是比羽毛還沉,你可就完蛋了!”
西德尼不以為然:“老爸,你還教訓我呢?
上個禮拜你把媽媽藏起來的雪梨酒偷喝了大半瓶……”
“咳咳!”
克蘭先生急忙大聲咳嗽,蓋住兒子後面的話。
克蘭太太“不懷好意”的看向丈夫。
克蘭先生趕緊岔開話題,朝李察笑道:
“小先生,你這個學問可真是了不得啊。”
周圍的客人也紛紛稱讚李察。
這麼一鬧,動靜就大了,不少客人都朝李察這邊圍了過來。
克蘭先生一家走了之後,其餘排隊想要讓李察講解的人,已經數不清了。
人多了,問題也就多了。
客人們早就自己在展廳裡看了很久,心裡疑惑堆了一肚子。
如今好不容易逮到這麼一個既肯好好講,語言又幽默的小先生,可不得趕緊問一問。
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文書開口了,他指著希臘廳的那排古瓶:
“先生,隔壁那間屋子裡,畫著小人的紅陶瓶子是做什麼用的?”
李察不假思索的回答:“是希臘人用來喝酒的。
希臘人最講究飲宴,他們經常會找三五個好友聚集到一起,然後一邊喝兌了水的酒,一邊談天說地,辯論學問。
他們管這種方式叫做‘會飲’。”
“波斯那間屋子呢?”
又有一個客人問:“我看見牆壁上有很多石雕,雕刻的都是一些長翅膀的神,他們叫什麼?”
這個問題,如果問別人可能還真就難住他們了。
但李察知道。
“波斯人拜火。”
李察曾經親眼見過拜火神廟的立柱:
“波斯人相信,天地間有一位光明的善神,和一位黑暗的惡神。
善神掌管秩序和真理,惡神掌管謊言和混沌。
兩位神在永不停息的爭鬥。
而火,就是光明善神留在人間的影子。
所以波斯人的神廟裡,都會供一團永不熄滅的聖火。
神廟的祭司們會輪番守著聖火,聖火燃燒了幾百上千年。
如果聖火一旦熄滅,便代表著大災厄來了。”
李察講波斯廳的牆壁:“牆上那些長翅膀的,是善神的標記。
還有那些守著聖火的祭祀,波斯語裡喚作'magi'。”
他笑了笑,添了句和神秘側沾邊的趣聞:
“諸位平日裡說的'magic'魔法、戲法,這個詞便是從'magi'來的。
當年希臘人剛見到這些波斯祭司守著聖火、念著咒語,覺得神乎其神,便拿他們的名號造了'魔法'這個詞出來。”
人們被李察的博識所折服。
不管什麼問題,只要說出來,李察都會一一解答。
埃勾斯、波斯、地中海沿岸、香料群島……
李察:“諸位若是想細看,這幾間展廳的物件,足夠諸位逛上一整天。”
人群裡傳來了掌聲。
起初是一兩聲,隨後便匯成了一片。
不知何時,主廳與希臘廳間的那道拱門底下站了一個人。
是蒙塔古。
他抱著胳膊,立在門洞陰影裡,眼神看的正是李察的方向。
他已經在這聽了好一會兒了。
最開始蒙塔古也在為客人們講述器物。
他對於年代、源流、典故,樁樁件件都記得分毫不差。
再加上他那一身與生俱來的從容,更讓客人們離不開眼。
但不知怎麼,漸漸有客人離開,往主廳這邊來。
隨著人越走越多,蒙塔古也就順勢跟了過來。
起初他以為只是李察比較會講故事,會哄人。
所以才有那麼多客人都朝他這邊聚集。
講故事算不上大本事,難登大雅之堂。
但是聽著聽著,蒙塔古就覺得不對勁了。
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從黑土河流域的喪葬,到希臘人的會飲與陶繪,再到波斯的拜火,還有香料群島的蛇身……
這些事情在李察的嘴裡沒有半點磕絆,而且講的都很詳細。
哪怕是蒙塔古自己,對於這些事情也就只知道些皮毛而已。
因為太零散了,全都分散在上百本書裡。
但李察對它們卻瞭如指掌,而且聽他的語氣和流暢程度,完全不是死記硬背出來的。
隨著李察一一解答完,客人們也漸漸散了,回了各自的展廳。
李察轉過身,正好看見了站在拱門底下的蒙塔古。
兩人對視了一眼。
蒙塔古從陰影裡走了出來,打了個招呼:“威廉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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