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們之所以如此期待的原因也很簡單。
報紙已經提前一個月刊登了新聞,並且每天都在釋出。
《史上最大一批黑土河流域古物叩值鄱肌�
關於此事的報道,幾乎佔據了晨報的大半個版面。
法老時代的木乃伊、千年古墓裡起出的祭司權杖、鎏金的彩繪面具……
這些字眼,對成天被煤煙和汽笛餵養的工業帝國來說,新鮮得像沙漠裡刮來的一陣風。
李察到了博物館前,徑直朝側門走去。
他不需要排隊,因為他是今天的臨時講解員。
而這扇側門,也是博物館專門給他們二十位臨時講解員留的。
李察到臨時休息室的時候,其他同窗也在陸續趕來。
蒙塔古、凱瑟琳、伊迪絲……
隨後,彭德爾頓來了,他身邊還站著一位館方的先生。
彭德爾頓掃了一眼,看見人已經到齊了,便清了清嗓子說:
“諸位,相信你們已經很清楚你們今天的工作,就是擔當這座博物館的臨時講解員。
但是我還得再囉嗦一句。
九點開門,到下午五點前關門,這段時間裡,進來的男女老少都是好不容易排隊,且花錢買票進來看的。
諸位帶著他們,為他們講解的時候,你講的用不用心,有沒有把客人招呼周到。
這些館方都有人會看見並且記錄,事後都會留檔案。”
“留檔案”這話一出來,原本幾個吊兒郎當的貴族子弟瞬間嚴肅起來,脊背都挺直了。
檔案是跟隨一個學生一生的東西。
以後還會跟著進卷宗。
這些玩意兒一般沒人去看。
可誰也不敢保證,導師在挑選學生、學院派活的時候會不會翻出來看一眼。
彭德爾頓掃了一眼,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朝身邊的館方人員遞了個眼神。
館方先生隨之開口:“諸位白天用到的講解器物,都是復刻品。”
二十名學生聽見這話,微微有些騷動。
館方先生繼續解釋:“不過都是按照珍品一比一還原的。
就連出土時候沾上的土鏽,和埋在土底下幾年來壓出來的裂紋,彩繪剝落的茬口等等,全都仿的分毫不差。
所以諸位不用擔心,講解的時候儘管照著真品來講就可以。”
有人問:“那真品呢?”
館方先生回答:“都鎖在底下的封閉庫房裡。
等閉館後客人都離開了,諸位可以去下面見識一下。”
彭德爾頓接過話:“到時候才是諸位今天真正的實踐,白天只是讓你們熱個身。”
李察聽完,心裡有了底。
館方把這個工作派給他們這些古典系的研修生,是兩全的法子。
這一次黑土河大展鬧出的動靜不小,來的客人遠遠超過了之前。
館裡原本的幾個老講解員根本不夠用,招呼不過來。
他們這二十個帝都大學的學生頂上去,對外也是一塊金字招牌。
學生們是為了看博物館底下的真東西,博物館則是為了緩解館內的講解壓力。
算是兩全其美了。
接下來就是分派學生各自負責的站點了。
李察被安排到了存放黑土河文物的主廳。
這裡是整個大展的臺柱子,人流最為密集。
李察被安排在這個地方,多多少少也是有些重視他的意思。
趁著客人還沒進來,他先在自己負責的區域轉了轉,熟悉一下情況。
進門的正中間,蹲著一尊兩人多高的獅身人面像。
灰黑的石材,殘缺了半邊鼻子,蹲踞姿態十分具有威嚴。
兩側順著牆根,擺滿了一排排齊胸高的玻璃櫃。
裡面的東西很多,有鎏金彩繪面具、綠釉小人像、刻滿鳥獸蟲魚的石碑、蓋板開了一半的彩繪木棺……
展廳最裡面,單獨開闢了一個帶護欄的高臺。
上面斜放著一支祭祀權杖、權杖頭被雕成了聖?的形狀。
這支權杖,就是報紙上吹得天花亂墜的鎮展之寶。
只可惜面前這個是假的。
李察一邊看,一邊把靈感順著玻璃櫃一路掃過去。
無論是正中間的獅身人面像,還是權杖,都沒有半點以太的迴響。
乾乾淨淨,全是假的。
不過也正常。
如果這些都是真品。
這麼多的高等奇物,都不用別的,李察就只在這裡站上這麼一天,就會被壓得夠嗆。
畢竟他只是剛剛邁過從業者這道門檻而已。
既然是都是復刻品,那他白天就老老實實上班。
等到晚上閉館之後,再去庫房見識那些真奇物。
“噔。”
館裡的大鐘敲了九下。
青銅大門緩緩被人推開。
緊接著就是紛沓而至的腳步聲。
剛開始還是稀稀拉拉的幾個,轉瞬間就密集起來。
第一撥客人湧進展廳,順著指引牌往各自的展廳分流過去。
上一秒還冷冷清清的大廳,下一秒就隨著人群湧動而活了過來。
李察站在獅身人面像旁邊,掃視著這些過來的人。
大概可以分成兩種。
最前面幾個,是穿戴體面的那些人。
禮服筆挺的紳士、裙襬誇張的太太。
這一類人看東西很慢,說話的腔調也端著。
看的時候還會偶爾伸手朝展櫃裡指兩下,再點評兩句。
後面就是一些中等人家了。
商鋪東家和手底下的管事,事務所文書和他們的家人。
這些人趁著禮拜休息時間,特意花了一個先令進來開眼。
他們的眼睛通常都瞪得很大,恨不得把展櫃裡的東西刻進腦子裡,好回去和鄰居吹噓。
至於真正的勞工階級……大概一個都沒有。
這些人是不捨得花錢的。
花上一個先令只為了看一些稀奇古怪的古董?
他們只會說一句“真是瘋了”。
客人陸陸續續都向研修生們圍了過來。
離主門最近的一處,是貴族出身的韋德·伯恩。
他正在領著一群客人講解,腔調拿捏得很足。
但臉上的不耐煩也和他的腔調一樣足。
一個衣裳樸素的婦人怯生生的問他那隻罐子是做什麼用的。
韋德卻眼皮都沒抬,只乾巴巴的報了個名字,語氣冷硬。
婦人自討沒趣,臉色有些紅了,帶著孩子退到了人群外面。
伊迪絲也帶了些客人。
這位碾坊扛麻袋的女孩正蹲在玻璃櫃前面替一戶人家講解。
這戶人家估計是第一次來這麼氣派的地方,顯得很侷促。
男人的手不知道往哪放,總是半舉著,女人也一個勁的囑咐自己的孩子別亂碰。
伊迪絲蹲在他們身前,眼睛平視著他們,一字一句講的又細又慢。
孩子胡亂提問的時候,她也總是會耐心地解答。
她講綠色小人像是被人放進墓裡,如今又怎麼拿出來,孩子聽得眼睛發亮。
“講解員小姐。”
男人忍不住的開口詢問:“你……您也是帝都大學的學生嗎?”
伊迪絲點了點頭。
男人終於確認了,他興奮地轉頭對太太說:
“聽見了沒有,這真是帝都大學的大人物,她竟然肯蹲下來給咱家娃娃講東西!”
然後,男人又轉了過來,朝伊迪絲脫帽致禮,鄭重其事的說:
“感謝您如此耐心為我的娃娃講解,回去之後我一定督促這臭小子好好學習。”
李察將兩幕看得清清楚楚,心裡有些感慨。
帝都學府果然是金字招牌,任由是誰遇見後,都會禮敬。
不過真正讓他們尊重的,還是人。
李察收回思緒,開始認真的為身邊客人講解聖?權杖。
“杖頭那隻聖?,便是黑土河流域掌管文字與計數的智慧之神,名喚透特……”
在這時,一陣騷動從人群外傳了過來。
“勞駕,勞駕,借過一步。”
一個穿戴整齊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外擠了進來。
他穿了一身藏青呢禮服,頭上還戴了一頂高頂禮帽。
在他身旁還有一位同樣體面的女士,以及一個小男孩和小女孩。
中年男人看向了站在主廳中央的李察,趕緊喊向自己的太太:
“我的天吶,瑪蒂爾達,你快瞧,是他!”
婦人順著丈夫所說的視線看了過去,疑惑道:“哪個他?”
“我和你提到的,火車上的那個小先生啊!”
中年男人朝李察揚了揚下巴,語氣裡是藏不住的得意:
“你忘記了嗎,就是我一直說去帝都大學考學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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