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這回見面,果然已經是帝都大學的高材生了!
我克蘭看人的眼力,什麼時候差過?”
克蘭太太“嗤”了一聲,可臉上到底浮起幾分與有榮焉的得色。
克蘭一家,就這麼順順當當地綴在了李察這一撥人最前頭。
一行人順著玻璃櫃往下走。
講到一排齊胸高的彩繪陶罐時,克蘭先生又來了精神。
他湊近櫃子,眯起眼睛端詳了半晌。
“這幾隻罈子,”他捻著短鬚。
“看著倒像是醃東西、裝香料用的傢什。
我開著家食品鋪子,茶葉、糖、香料,進貨出貨,最識得這些存東西的罈罈罐罐。”
“是裝人的。”李察答。
克蘭先生一怔:“裝……裝人?”
“裝人的內臟。”
克蘭太太“哎呀”一聲,慌忙伸手去捂小女兒的耳朵。
她兒子卻兩眼放光,巴巴地湊得更近了。
“黑土河流域的人信這些……”李察詳細介紹著。
“人死了,得把屍身好好留著,將來魂魄才好回來認得。
可屍身要想幾千年不爛,先得把容易腐壞的東西掏出來。”
“肝、肺、胃、腸子,分門別類地掏出來,泡了藥封進這四隻罐子裡。
罐子的蓋,諸位瞧……”
他指著櫃中四隻陶罐的蓋子。
“一隻是人頭,一隻是狒狒頭,一隻是豺狗頭,一隻是鷹頭。
四位守護神,一神看著一樣臟器,看了幾千年。”
男孩把眼睛瞪得溜圓:“那……那心呢?”
“心留在身子裡。”李察解釋著。
“黑土河流域的人,把心看得最重。
腦子在他們眼裡是沒用的,人一死,便從鼻孔裡掏出來扔掉;
可這一顆心,要留著過秤。”
“過秤?”克蘭先生這回是真上了心。
“人到了那一邊。”
李察的語調緩了下來,主廳裡的喧囂被他這幾句話攏得遠了。
“得過一道關,豺狗頭的神,把死人的心擱在天平一頭;
另一頭擱著一根羽毛,也就是真理女神頭上那一根。”
“聖?頭的透特神,提著筆在旁邊記賬。”
他抬手朝展廳最裡那座高臺一引:
“便是諸位剛才瞧見的權杖上那位神,死人的功過,由祂一筆一筆寫下來。”
“心要是比羽毛輕,乾乾淨淨,沒造過孽,死人就能往生;
心要是比羽毛重,揹著一身的罪……
天平底下,蹲著一頭半鱷魚半獅子的怪物,張著大口一口便把那顆心吞了。”
“吞了之後呢?”男孩屏著氣。
“吞了……”李察看著他:“那個人就再也回不來了,徹徹底底地死透了。”
圍著的一圈人靜了下來。
連克蘭先生那張閒不住的嘴,都半張著合不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長長舒了口氣,扭頭朝兒子板起臉:
“西德尼,聽見沒有?
做人,心眼兒得正!
將來你那顆心要是太沉,過不了那桿秤,看你怎麼辦!”
“爸你那顆心。”西德尼翻了個白眼:“上禮拜你還把媽藏起來的雪莉酒偷喝了大半瓶……”
“咳!”克蘭先生猛地咳嗽起來。
克蘭太太哦了一聲,扭過頭來。
克蘭先生趕忙岔開話頭,朝李察陪著笑:
“小先生,你這學問……真是了不得。”
李察這一頭的動靜,到底是太大了。
那一陣接一陣的嘖嘖稱奇聲,把主廳裡別處的客人都引了過來。
等李察送走了克蘭一家,他身前已經圍攏了黑壓壓一大片人。
人一多,問題也就雜了。
客人們剛才在別的展廳裡看過的東西,這會兒全堵在心裡。
逮著個肯好好講、又講得有趣的小先生,便一股腦兒地全倒了出來。
“先生,隔壁那間屋裡,那些個畫著小人的紅陶瓶子,是做什麼使的?”
問話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文書。
他說的,是希臘廳那一排古瓶。
“那是古希臘人喝酒用的。”
李察答得不假思索。
“他們那邊的人,最講究飲宴。
三五好友湊到一處,一邊喝著兌了水的酒,一邊談天說地、辯論學問……他們管那叫'會飲'。”
“那波斯那間屋呢?”另一個客人接著問。
“牆上那些石頭雕的,一個個長翅膀的是什麼神?”
“波斯人拜火。”
旁人不知道,李察自己是真見過拜火神廟立柱。
“波斯人信天地間有一位光明的善神,掌著秩序與真理;
又有一位黑暗的惡神,掌著謊言與混沌。
兩位神鬥了一個永世。”
“而火,是光明善神在人間留下的影子。”
“所以波斯人的神廟裡,都供著一團永不熄滅的聖火。
祭司們一守就是幾百上千年……那團火一旦滅了,便是大災厄。”
“牆上那些長翅膀的,是善神的標記。
還有那些守著聖火的祭司,波斯語裡喚作'magi'。”
他朝那客人笑了笑,添了句和神秘側沾邊的趣聞。
“諸位平日裡說的'magic'魔法、戲法,這個詞便是從'magi'來的。
當年希臘人剛見到這些波斯祭司守著聖火、念著咒語,覺得神乎其神,便拿他們的名號造了'魔法'這個詞出來。”
人群裡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李察接得穩穩當當。
埃勾斯,波斯,地中海沿岸,香料群島……
“諸位若是想細看,這幾間展廳的物件,足夠諸位逛上一整天。”
人群裡先是一兩聲,隨後便匯成了一片掌聲。
不知什麼時候,主廳與希臘廳間的那道拱門底下,立著一個人。
蒙塔古。
金髮少年抱著胳膊,立在門洞陰影裡,已經聽了有好一陣子了。
他自己那一頭,原本也圍著一圈客人。
他講解得極好,年代、源流、典故,樁樁件件都準得分毫不差。
那一身與生俱來的從容,更是叫那些體面客人挪不開眼。
可不知怎麼的,主廳這一邊的人越聚越多。
他那一頭的客人,竟一點一點地朝這邊漂了過來。
蒙塔古便也踱了過來。
起初,他只當是李察會講故事、會哄人。
講故事這樁本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越聽,他臉上的神色越是凝重。
黑土河流域的喪葬,希臘人的會飲與陶繪,波斯的拜火,香料群島的蛇神,地中海的邪眼……一件接一件,沒有半點磕絆。
蒙塔古的眉頭,一直沒鬆開。
這些東西,零零散散地散在幾十上百本書裡。
就是他也不過是知道個皮毛。
可李察講出來的,明顯不是死記硬背能背出來的。
掌聲漸漸散了,客人們又三三兩兩地朝各間展廳裡逛去。
李察轉過身,正撞上拱門底下蒙塔古的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眼。
蒙塔古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走到李察跟前。
“威廉姆斯。”
“蒙塔古。”
金髮青年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了口。
“在古典學會的茶會上,我說過,研修時候咱們再聊。”
“嗯。”
“我原以為,你那一身本事,全在那一張嘴上。
雄辯,應對……這些我承認我比不過你。”
“可剛才……”他朝身後那幾間展廳掃了一眼。
“黑土河、希臘、波斯,香料群島……似乎沒有你不知道的東西。”
蒙塔古看著眼前這個少年,那身從容裡第一次參雜了不加掩飾的詫異:
“你這些東西,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李察笑了笑。
“讀得多了。”他答得輕描淡寫:“也就記住了。”
蒙塔古盯著他看了半晌,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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