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從側門進去的時候,那條人龍正被維持秩序的警員一段一段地往前放。
側門是給館方和他們這二十個臨時講解員留的。
二十個研修生陸陸續續到齊,在一間臨時休息室裡候著。
蒙塔古來得不早不晚,那一身從容在哪兒都不會變樣;
凱瑟琳抱著胳膊立在窗邊,看外面那條人龍;
伊迪絲縮在最裡,懷裡照舊抱著她那本從不離身的書。
負責領他們的,還是彭德爾頓。
他清了清嗓子,旁邊站著一位館方的先生,一臉公事公辦。
“諸位。”彭德爾頓開了頭。
“今日的工作,館方那邊給諸位講過一遍了,我還得再囉嗦一句。”
“白天,諸位是這座博物館的臨時講解員。”
“九點開門到下午五點閉館,這幾個鐘頭裡,進來的男女老少都是花了錢、排了隊的。
諸位帶著他們講,講得用不用心,有沒有把客人招呼周到,館方都有人看著,事後要留檔在案的。”
“留檔”這詞一出來,幾個原本還吊兒郎當的貴族子弟,脊背都直了直。
這一份檔案,會跟著他們的名字進古典學系的卷宗。
研修的成績定了,可往後導師挑學生、學院派活計,這些零零碎碎的記號,誰也說不準哪一天就被人翻出來看一眼。
“至於真東西。”
彭德爾頓朝那位館方的先生遞了個眼色。
這位先生接了過去。
“諸位白天講解用的這些器物。”
他朝身後那幾間展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都是復刻品。”
休息室裡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照著真品一比一做的。”館方先生說得平平淡淡。
“連出土時候沾上的土鏽、幾千年壓出來的裂紋、彩繪剝落的茬口……全仿得分毫不差。
諸位講解的時候只管照著真品講,不用擔心講錯了對不上。”
“真品呢?”有人問。
“鎖在底下的封閉庫房裡。”館方先生答。
“等閉了館,客人都散盡了,才輪到諸位下去見真東西。”
“那才是諸位今日真正的實踐。”彭德爾頓補了一句:“白天是熱身,晚上是正餐。”
李察聽著,心裡有了底。
館方把這一件工作派給古典學系的研修生,圖的是個兩全。
黑土河大展鬧出這麼大動靜,週末進來的客人沒個上萬也有大幾千,光靠館裡那幾個老講解員根本招呼不過來。
正好拿這二十個最高學府的學生頂上,對外也是一塊響噹噹的招牌。
這些研修生白天替館方賣力氣,晚上館方就放他們下庫房見真東西。
各取所需。
分派站點的時候,李察被排到了放黑土河文物的主廳。
主廳是這回大展的臺柱子,人流也最密。
把自己擺在主廳,多少是帶點看重的意思。
趁著還沒開門,李察先在自己那一片展廳裡走了一圈。
主廳極大,穹頂高的得搭梯子才能擦灰。
進門正中,蹲著一尊兩人多高的獅身人面像。
灰黑石材,殘了半邊鼻子,蹲踞姿態壓得人不敢高聲。
兩側順著牆根,是一排一排齊胸高的玻璃櫃。
鎏金彩繪面具,綠釉小人像,刻滿了鳥獸蟲魚的石碑,蓋板半開的彩繪木棺……
展廳最裡,單獨闢出一個帶護欄的高臺。
臺上斜架著一支祭司權杖,杖頭是聖?的形狀。
那支權杖,就是報紙上吹得天花亂墜的鎮展之寶。
只可惜,是假的。
李察一邊踱著步子,一邊把靈感順著玻璃櫃一路撫過去。
整間主廳從那尊獅身人面像,到那支聖?權杖,沒有半點以太的迴響。
乾乾淨淨,全是死的。
他心裡先鬆了一口氣。
倘若這些都是真品,那便是一整廳的高等奇物。
光是在這麼一片以太場裡站上一整天,他這副剛過從業者門檻的底子,怕是要被壓得夠嗆。
眼下既是復刻品,他白天只管老老實實地上班。
等到五點鐘閉了館,下了庫房,才輪到真東西。
“噔。”
館裡的大鐘敲了九下。
那扇青銅大門,被人緩緩推開了。
緊接著,便是腳步聲。
先是稀稀拉拉幾個,轉眼就匯成了一片潮水。
第一撥客人湧進門廳,又順著指引牌朝各間展廳分流過去。
那一陣嗡嗡的人聲,把偌大的博物館都填滿了。
李察站在主廳中央的獅身人面像旁邊,看著這座沉睡了一早上的廳子,在轉眼間活了過來。
進來的大體分成兩撥人。
最前幾個,是穿戴最體面的那一類。
禮服筆挺的紳士,挽著同樣體面的太太,太太們的裙撐大得幾乎要把過道佔滿。
這一類客人看東西看得慢,腔調端著,偶爾朝玻璃櫃裡指一指,低聲品評兩句。
跟在後頭的是中等人家。
商鋪東家帶著手下的管事,事務所文書領著一家老小。
他們趁著禮拜六歇工,特意花了一個先令進來開開眼。
這一類人看得最認真,眼睛瞪得溜圓。
恨不得把每一樣東西都刻進腦子裡頭,回去好跟鄰里街坊吹上半個月。
至於那些真正的勞工階級,根本捨不得花一個先令就為了看點稀奇古怪的古董。
李察身邊很快就圍攏了一小圈人。
主廳另一頭,幾個研修生也各自帶著客人講解。
貴族出身的一位,韋德·伯恩,被分在了離主門最近的一處。
他領著一群客人,腔調拿得十足。
可那一身的不耐煩,隔著老遠都看得出來。
一個衣裳樸素的婦人怯生生地問他,這隻罐子是做什麼用的。
他眼皮都沒抬,乾巴巴地報了個名字,便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那婦人討了個沒趣,紅著臉,拉著孩子退到了人群外。
伊迪絲那一頭。
碾坊扛麻袋的女兒,平日裡在研修班上,被那些貴族子弟擠兌得不敢吭聲。
可此刻,她蹲在一隻玻璃櫃前,正給一戶人家講解。
這一家子,多半是第一次踏進這麼氣派的地方。
男人的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擱,太太一個勁兒地囑咐孩子“別亂碰”。
伊迪絲蹲在他們身邊,把自己也壓得矮矮的。
她跟那兩個孩子平視著,一句一句講得又慢又細。
她講那隻綠釉小人像,講它從前是怎麼被人放進墓裡的,講得那兩個孩子的眼睛越睜越大。
“這位講解員小姐。”那個做鐵路的男人忍不住搭了句話:“你……您是帝都大學裡的?”
伊迪絲點了點頭。
那男人“嘖嘖”了兩聲,扭頭朝自家太太說:
“聽見沒有,帝都大學裡出來的大人物,肯蹲下來給咱家娃娃講東西。”
他又轉回來,朝伊迪絲鄭重其事地脫了脫帽子:
“多謝您了,回頭我家這兩個臭小子,我得督促他們好好唸書。”
伊迪絲的臉一下子紅了。
李察把這一幕看在眼裡。
最高學府這一塊招牌,哪怕是再粗鄙、再不識字的人,撞見這些唸書唸到了最頂尖的年輕人,也得“嘖嘖”地稱讚上兩聲。
李察這邊的人群,又厚了一層。
他正講那一支聖?權杖。
講到杖頭那隻聖?,便是黑土河流域掌管文字與計數的智慧之神,名喚透特……
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從人群外圈傳了過來。
“勞駕,勞駕,借過一步。”
擠進來的,是個穿戴齊整的中年男人。
一身藏青呢禮服,頭頂一頂高頂禮帽,帽簷端端正正壓著。
他身後挽著一位同樣體面的太太,太太身前立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中年男人一眼瞧見立在主廳當中的李察,腳下釘住了。
“我的天。”他扶了扶帽簷,扭頭朝自家太太:“瑪蒂爾達,你瞧……是他!”
“哪個他?”婦人順著丈夫的目光看過來,沒看出個所以然。
“火車上那個小先生!”
男人朝李察抬了抬下巴,聲音裡那點得意藏都藏不住:
“上個月我跟你念叨過的,去帝都大學考學的那個!”
李察也聽到了,朝男人揮了揮手:“先生,真是好巧。”
“何止是巧!”男人三兩步搶上前,險些把挽著他的太太帶個趔趄。
“你這小先生,大概早把我忘到腦後去了。
火車上,上個月那一程……克蘭,霍勒斯·克蘭。”
“克蘭先生。”李察接了過來:“我當然記得,您還跟我講過這一場大展。”
克蘭先生一拍巴掌,扭頭朝太太:
“你聽見沒有,瑪蒂爾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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