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不過他執筆的姿勢和李察一模一樣,是李察平常慣用的三指握管,手腕懸空的姿勢。
甚至這影子連李察寫字時會小拇指虛虛翹起來的習慣都學來了。
李察再進行別的動作,也沒有投注新的念頭。
他就站在牆邊,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影子把字寫完。
影子一直寫了大半張紙才停了下來。
它想把筆放回墨水瓶旁邊,但放的位置有些歪,差點碰翻墨水瓶。
放下後,它直起了身子,回頭看向李察。
臉,或許這不能稱之為臉。
上面沒有任何五官,黑洞洞的。
李察知道它沒有眼睛,可被它注視著的時候,卻實實在在的有一種被“看”的感覺。
它給李察一種孩子第一次做功課,把功課完成後交上去,等待老師評判的感覺。
於是,李察走了過去,看起了那張稿紙。
紙上寫滿了“字”。
字與字之間的每一行,都間隔的很勻整。
連起筆落筆的輕重緩急都有模有樣。
乍一看,像是個識文斷字的人留下的筆跡。
可若是湊近了,就會發現這上面連一個字母都沒有。
每一道筆畫都是圓滑、纏繞、繞成圈然後又抽出去,再繞回來。
影子懂得寫字的動作,模仿的惟妙惟肖。
但是它卻不懂“字”的本身是什麼。
它學會了筆怎麼去動,懂得行與行之間該怎麼排列。
但是它壓根就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
李察記得,小時候妹妹伊芙琳會趴在他的桌子旁邊。
她會模仿李察做功課的樣子,然後在自己的草稿本上“寫信”。
每一筆,每一畫都很認真。
寫完了還會鄭重其事的把信疊起來,然後交給母親。
母親看完之後,就只是一味地笑,笑的說不出來話。
眼前這影子寫的東西,比伊芙琳當初寫的更工整。
但也更空洞。
都是沒有內容可言。
李察把紙放下,詢問道:“你這是照著我的樣子描的?”
影子不會說話。
它只是把自己那顆……
如果這團黑球也可以被稱為腦袋的話。
那就姑且是吧。
影子把腦袋偏了偏,然後又偏回來。
李察沒讀懂它的意思,但他自己想明白了。
這影子能“寫”。
這大半年來,它一直都跟在李察身邊。
趴在牆上、鋪在地上、縮在腳邊……無處不在。
已經窺探了李察不知道多少個夜晚。
李察破譯附錄C、抄錄邊界石的拓本、做補充資料……
每一筆,它都看在眼裡,記在身上。
它已經把李察的動作完全學會了。
但是動作底下的那些東西它學不來。
拉丁詞變格、銘文符號的來路、藏在墨水裡的意思……
這些它都不懂。
李察有了一個判斷。
這影子幹不了動腦子的活兒。
他試著把另一個“過來”的念頭遞給影子。
也不用說話,只把念頭在腦子裡遞給它就行了。
影子果然動了。
它鬆開了伏在桌前的姿勢,朝李察這邊走來。
它走的很慢,也很笨。
第一步還算穩當,但第二步它的腳就沒辦法支撐,虛幻在了地板裡。
整條腿都幾乎陷進去了。
它只能用力的把腿拔出來,整個身子都隨著它的動作晃動了一下。
影子終究在物質界還是有些站不住。
對它而言,鋪在地面上可比這樣立體行動省力的多。
終於,影子費力的走到了李察面前。
它停在距離一拳左右的地方。
就在這時,李察發現自己身體起了變化。
日之座裡的倒置光樹樹葉,正在一片接著一片的黯淡。
他的以太被人從底下開了一道閘,正在不斷地往外淌。
速度不算快,但卻連綿不斷。
李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影子在物質界存在,不管是站著還是坐著,都會消耗以太。
它自身沒有以太,所以就只能從李察這裡補充。
它每在物質界多待一秒,李察就得多為它提供一秒的以太。
克萊門特曾經講過一件舊事。
這件事叫做,燈油是有數的。
斯圖亞特拍賣行裡有一盞號稱“長明”的中古油燈。
燃燒至今從不熄滅。
買主興致勃勃的把它買了回去,供在家裡三天。
結果第四天清晨就因為燈油被燒乾熄滅了。
世上沒有長明不熄的火苗,影子也是這個道理。
李察遞出一個“回去”的意思。
影子照做,轉身向牆邊走去。
走到牆根下面後,它整個貼在了牆面上。
立體的輪廓重新變成平面,它變成了一道正常的影子。
李察體內的以太也已經停止流淌。
這一整個過程,大概消耗了它一成左右的以太存量。
這個消耗速度太恐怖了。
李察只是讓它在屋裡走了幾步路,寫了半頁的廢紙而已,就消耗了這麼多。
他坐回床邊,緩了一會兒。
對於這盞燈給他的本事,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底。
確實是天大的好東西。
影子能切換不說,還能獨立行走。
但這也不是什麼一拿到手,立馬就可以呼風喚雨的本領。
首先,影子眼下還很脆弱,而且很笨。
得用自己的以太去不間斷的餵它。
而且影子幹不了細活,在物質界也待不了太久,一旦李察的以太乾了,它就重新變成普通影子了。
李察想了想,又站了起來,把影子重新從牆上喚了出來,並要求它在屋子裡來回走。
他得把這玩意兒的能力上限全都摸清楚。
最先測量的距離。
李察立在屋子正中間不動,讓影子朝門口的方向去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影子就不太行了,腳步變得很重。
李察看了看,約莫有八九步遠。
他又讓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踏出的瞬間,影子的整個輪廓都開始變淡,邊緣劇烈的抖動了起來,好像有一根線從後面把它拽住了。
李察胸口的以太,也在以一個誇張的速度流失。
他趕緊呼喚影子回來。
安全的距離就是十步左右,再遠了就不行了。
影子要麼會散掉重塑,要麼就得拿巨量的以太硬撐。
李察默默把這一條記在心裡,然後開始測試下一項。
力氣。
桌子上有一個玻璃墨水瓶,裝滿墨水的情況下也不算輕了。
李察讓影子去拿。
影子把兩隻手都伸了出來,抱住瓶子就開始使勁。
然而,如此誇張的動作,卻只讓墨水瓶在桌面上挪動了兩下。
更別提拿起來了。
再用力,影子的輪廓就開始顫抖了。
這點力氣,估摸著還不如五六歲的小孩。
李察趕緊叫它鬆開了手。
他總結了一下影子的特性。
弱、笨、燒以太、待不久、走不遠。
可以說,這團烏漆嘛黑的玩意兒,和一個剛下地的嬰兒沒什麼區別。
走路尚且費力,就更別說做事了。
李察盯著自己的影子,有個念頭忽然閃爍了一下。
確實是剛下地的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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