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因為我確實不太想做。”
菲利普斯把故事書擱到枕頭旁邊。
“你聽我說完。”他朝李察抬了抬手。
“我這個人,校勘做得不差,修辭嘛也還湊合,別的科只能算中等。”
“他們給我出的那幾道題,我認認真真做完了,大概能做對六七成。”
“剩下那三成,我知道自己哪裡不行,心裡都有數。”
“可我做了又能怎麼樣呢?”
菲利普斯朝天花板看了一眼。
“做完了,我的短板確實補上了一點。
可補上去那一點,夠不夠讓我從‘中上’變成‘優秀’?”
“應該不夠。”
“那就是了。”他把手蓋在自己腦門上。
“李察,我不是你。
你什麼都想做到頂尖,什麼縫都不想留。
你是暴風雨裡划船的埃涅阿斯,有那個本事,也有那個勁頭。”
“我沒有,我這輩子只想混個講師,安安穩穩地讀自己想讀的書。”
“你真覺得這樣就行了?”
“你是在問我這輩子就想這樣了?”菲利普斯笑了一下。
“李察,你知道奧維德寫的《變形記》為什麼好看嗎?”
李察看著他。
“因為裡面每個人都在變。”
菲利普斯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
“有人變成月桂樹,有人變成石頭,有人變成星座。”
“變形並不是終點,變形是一種活法。”
“月桂樹不需要羨慕星座,石頭也不需要羨慕河流。”
“它們各自是各自。”
他仰躺在床上,把那本閒書重新翻開。
“我自己知道,我這輩子走不到最高那一格,可我至少活得夠舒坦。”
“你替我操心,我領情,但這個忙你幫不上。”
李察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傢伙。
“……那你至少把校勘那兩道做了。”
菲利普斯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行吧。”他慢吞吞地說著。“校勘那兩道我做,別的容我再想想。”
李察知道“再想想”約等於“不做了”,可也不好再多說。
他帶上門出去。
走廊裡,對面女生宿舍的燈還亮著。
他瞥見了投出來的影子。
伊迪絲趴在桌上睡著了,旁邊厚厚一摞資料堆的老高。
這個女孩,比李察還努力,估摸著整個暑期研修期間都沒睡過一次囫圇覺。
李察回到自己宿舍,把燈擰亮,繼續啃小姨那四份材料。
前三份他已經做完了,後四份是重頭戲。
他做到半夜兩點的時候,徹底拆不動了。
他把手裡所有的對照表、資料、文獻……
【博聞】裡存著的每一頁相關內容,全調出來比過一遍。
還是差了一截。
差的是一種他還沒有建立起來的“語感”和“直覺”。
這種直覺不是靠讀書能讀出來的。
它需要時間,需要在一個領域裡泡上幾年甚至十幾年。
泡到那些規則從需要查表變成張口就來。
小姨自己就在那個領域裡泡了十幾年。
她有這個直覺,但李察沒有。
所以,她把這道題出在了這裡,讓李察知道自己離那一步還差多遠。
李察把鋼筆擱下。
七份加在一起平均下來,大約六成半到七成間。
這是他竭盡全力的成績。
………………
到了週五那天,克羅夫特進了教室。
講臺上沒擺收作業的箱子,也沒有批改用的紅筆。
克羅夫特搬出來一摞新的牛皮紙信封。
“標準答案。”他把那一摞往桌沿上一放。
“一人一份,名字在上面,自己來拿。”
“回去跟你們自己做的那一份對著看。”
他從講義夾裡抽出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今天大課的題目。
“我不收,也不批,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然後就開始講課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李察把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隻信封拿回座位上。
他打算回宿舍再細看。
他朝教室後排掃了一眼。
伊迪絲正把自己那一份標準答案壓在課本底下,目光沉沉的。
菲利普斯不在,他估計熬夜看小說睡遲了。
大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教室門從外頭被推開了一道縫。
菲利普斯端著茶壺溜了進來,找了個最後排的空位坐下。
………………
下午的課提前結束了。
李察收拾好書包正要出教室,彭德爾頓從走廊那頭拐過來。
“威廉姆斯。”彭德爾頓朝他招了招手。
“克羅夫特副教授請你去他辦公室,記得帶上那份補充資料。”
李察揹著書包跟了過去,到了走廊盡頭那間小屋的門口。
彭德爾頓敲了三下。
“進。”裡面傳來克羅夫特的聲音。
李察推門進去。
屋裡已經有人了。
克羅夫特坐在那張書桌後,面前擺著他錫罐和幾隻搪瓷杯。
桌子另一邊坐著伊迪絲·卡特。
女孩安安靜靜的,雙手疊在膝蓋上,脊背挺得很直。
她看見李察進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察也朝她點頭,在旁邊那把空椅子上坐下。
克羅夫特正要起身去燒水,門又被敲了。
“進。”
門推開,伊莎貝拉走在前面。
她身後跟著一個人,是工學院那位副教授。
李察記得他姓格里爾,一把絡腮鬍子修得跟灌木叢似的,肩膀寬得快把門框撐滿了。
格里爾副教授一進門,就把整間小屋的空間佔了一小半。
他朝克羅夫特粗聲粗氣地打了個招呼。
“老克,你這屋子也忒小了。”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轉個身都費勁。”
“坐。”克羅夫特把兩把摺疊椅從書架後拽出來:“別嫌。”
伊莎貝拉在窗邊那張椅子坐下,目光掃過李察和伊迪絲,什麼都沒說。
格里爾把摺疊椅撐開,“咯吱”一聲坐了上去,摺疊椅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椅子是跟你一塊入職的吧?”格里爾拍了拍椅面:“年紀怕是比我還大。”
“比你大兩歲。”
克羅夫特從錫罐裡往水杯抖茶葉。
“不喝你的茶。”格里爾一看見那錫罐就擺手:“上回喝了一杯,苦到我一星期沒緩過來。”
“喝不慣是你沒品位。”克羅夫特把杯子遞給了兩個學生。
伊迪絲雙手接過來,道了聲謝。
李察也接了,抿了一口就皺緊眉頭,確實苦得能叫人懷疑人生。
伊莎貝拉從手提包裡摸出來保溫杯。
擰開蓋子,杯口飄出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大概是蜂蜜柚子茶。
“你也不喝我的茶?”克羅夫特朝她看了一眼。
“你的茶配得上你的性格,苦得叫人敬而遠之。”
伊莎貝拉抿了一口自己的柚子茶,眉頭舒展開來。
克羅夫特哼了一聲。
“好了。”克羅夫特端起自己的杯子,把目光掃向兩個學生。
“今天把你們兩個叫過來,不是敘閒。”
克羅夫特把目光轉向了伊迪絲。
“卡特。”
女孩坐得更直了一些。
“在。”
“你拿到的材料,做完了幾份?”
“全做了。”伊迪絲的聲音很輕。“但有兩份做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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