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笑聲散了,講座也到了頭。
彭德爾頓上前,宣佈今日的課就到這裡。
“兩位教授,願意留下幾位單獨答疑。”
他又報出名字:“威廉姆斯先生,蒙塔古先生,布萊克伍德小姐。”
第254章 最後考核
其他學生們陸陸續續起身,收拾書本,往門外走。
幾十號人散得差不多,講堂裡空出大半。
菲利普斯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路過的時候朝李察擠了擠眼。
“看來沒我的份。”
他拎著書包,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李察站起身。
蒙塔古從另一側不緊不慢地走過來,那一身從容在兩位大精通跟前也沒怎麼變。
凱瑟琳抱著書,從角落裡過來。
彭德爾頓替他們把講堂的門關上了。
偌大的廳裡只剩兩位教授,三個學生。
沒了外人,兩位大精通把以太收得更鬆了些。
在李察的感知裡,頭頂上壓著的那片海水面晃了晃。
麥克菲伊教授的目光,先落到了凱瑟琳身上。
“布萊克伍德,高地的姓。”
凱瑟琳站直了:“是,教授。”
“高地哪一塊?”
“北邊,因弗內斯往西。”
麥克菲伊那張石頭鑿出來的臉上,線條鬆動了。
“切爾滕納姆來的高地姑娘,這可真難得。
這些年高地的女娃娃十個裡有九個,都讓那些女子學院收了去,學些插花彈琴的玩意兒。”
他打量了凱瑟琳一會兒。
“你這個姓,我不陌生。”
“布萊克伍德,世代是高地北邊的獵手,族裡出過幾個硬骨頭。”
凱瑟琳的脊背繃緊了。
“你曾祖父,叫什麼?”
紅髮女孩回想了好一會兒:
“我曾祖父我沒見過……族譜上記著,叫艾爾佩恩·布萊克伍德。”
“艾爾佩恩·布萊克伍德。”
麥克菲伊那張臉上浮起了點東西,被歲月磨得很淡。
“老艾,我跟他一道出過外勤。”
凱瑟琳睜大了眼睛。
李察站在一旁,看得分明。
“那一年,高地北邊出了亂子。”
麥克菲伊的聲音放低了,講堂空曠,字字蕩得開。
“一處古戰場邊上死了太多人,土裡漚出了髒東西。
夜裡牧人的羊群一群一群地瘋,朝著同一個方向跪下去。”
“行會派了人去,我那時候年輕,跟著去做銘文這一攤。
你曾祖父艾爾佩恩,是帶隊的獵手。”
麥克菲伊的大手在身前疊著:
“旁人都縮在火堆邊上發抖,他一個人提著把銀刃,往那片黑地裡走。
走之前,回頭跟我講了一句話。”
“‘小子,你管讀,我管殺。讀不通的,我替你劈開;劈不動的,你替我讀通。’”
凱瑟琳一動不動地聽著。
講堂裡靜了一會兒。
李察看得出來,這個平日裡把一直襬出冷淡姿態的紅髮姑娘,此刻心裡不平靜。
她父親早逝,族裡那些硬骨頭、“世代獵手”的榮光,於她而言大約只是族譜上幾個乾巴巴的名字。
如今,一位活了上百年的大精通,親口把她曾祖父的舊事講給她聽。
李察心裡還想著另一樁沒說出口的事。
布萊克伍德,與麥克菲,這兩個家族的死仇。
眼前這位麥克菲伊教授,姓氏與瑪姬只差一個音。
這位教授,與那樁幾代前的死仇究竟沾不沾邊呢?
瑪姬看起來並不在乎那樁老仇,凱瑟琳大約也不在乎。
李察把念頭壓了下去。
麥克菲伊把目光從凱瑟琳身上挪開,轉向蒙塔古。
“蒙塔古。”
“教授。”金髮青年微微頷首,禮數周到,挑不出半點錯。
“老伯爵近來可好?”
“勞教授掛念,祖父安好。”
麥克菲伊點了點頭。
這一問一答,客氣是客氣的,裡面沒多少真情實感。
兩位教授對他客氣,客氣的是蒙塔古這個姓氏背後的東西。
蒙塔古這個人,暫時還沒法讓他們另眼相看。
莫蒂默教授一直捧著他那杯茶,沒怎麼作聲。
到這裡,他把杯子擱下。
“小李察,我給你寫過一封信。”
李察心裡一凜,來了。
“是。”他答得規矩:“承蒙教授抬愛。”
“談不上什麼抬愛。”
莫蒂默擺了擺那隻抖個不停的手。
“那封信,是看著小赫頓的面子寫的。”
“我老了,記性差。”
“信上寫了你什麼好話,我自己都忘乾淨了。”
他捧起茶杯,呷了一口。
“你方才那一段講得有幾分意思。”
“我再問你一句。”
“既然門裡的東西,會藉著你的眼‘看’回來。
那為什麼這一行裡,還有那麼多人一個接一個地往裡讀?”
李察定了定神。
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
“學生以為,有三個緣由。”
“頭一個,是不讀不行。”
“封印會松,文字會蝕。
今日沒人去讀、去補,他日滲出來,害的就是門外的活人。”
李察停了停。
“第二個是讀到最後,門裡的東西就不‘神秘’了。”
他想起莫蒂默教授的話,順手拈了過來。
“這一行的人往裡讀,就是為了把‘看不懂的險’,熬成‘看得懂的安穩’。”
莫蒂默教授捧著茶杯,明顯有些欣慰。
“第三個緣由。”李察的聲音放低了些。
“晚輩說不了太好,只是一點溡姟!�
“講。”
“人這一輩子,如果站在洞口邊上左右為難,猶豫反而會害了他。”
李察想起在帝都大學圖書館,菲利普斯跟他講過的那一段維吉爾。
“既然進也是險,退也是險,原地踱步還是險……那總得往一個方向邁一步。”
“裡面未必安全,可他想要的東西只在裡面。”
這句話,其實說的是他自己的心聲。
莫蒂默教授捧著那杯茶,看了李察好一會兒。
“……唔。”老人應了一聲:“你這小子,確實不錯。”
蒙塔古重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凱瑟琳抱著書沒說話,那一頭紅髮下看不出表情。
麥克菲伊教授同樣笑了笑:“老莫,你這封信沒白寫。”
“我什麼時候白寫過。”莫蒂默呷了一口茶。
“新曆一八七二年。”麥克菲伊哈哈大笑。
“你給一個年輕人寫過信,後來他把圖書館三樓的珍本古籍順走了好幾本。
包括那本《風之七章》,現在都沒歸還。”
莫蒂默教授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停。
“……那是個意外。”
“這麼多孤本,也是意外?”
“那小子沒走尋常路。”老人把茶杯擱下:“所以他後面成為了達人。”
李察聽著,感覺這個故事有點熟悉。
“這一回不一樣。”莫蒂默指了指李察:“這小子,穩著呢。”
接下來的時間,兩位教授又問了幾句課業上的事。
蒙塔古答得周全,挑不出錯;凱瑟琳答得乾脆利落;李察答得不慌不忙。
到末了,麥克菲伊教授不知道施展了個什麼術式,燒錄出了一小卷羊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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