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放下筆,靠在了椅背上。
晚風吹拂,梧桐葉颳得沙沙作響。
…………
週五上午,全班人的作業都交了上去。
厚厚的稿紙摞在講臺上。
克羅夫特從最上面的一份開始看。
一份大約用半分鐘,看完就放在右邊,再接著看下一份。
他也不點評,就這麼一份接一份的看。
約莫翻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了,抬起了頭,右手按在那已經看過的一沓:
“我先說一說這些。”
右邊這一摞,是總量的三分之二。
“你們這些人交上來的作業,基本大同小異。
無非是說,這是訓誡歌,夜裡有誘聲冒充母親,不可答應。
這說的也對。”
班上有幾個人鬆了口氣。
“但是。”
克羅夫特話鋒一轉:“最開始我就和你們說過了。
這首歌的字面意思,就算是三歲小孩聽完了都懂。
而你們交上來的這些,就是三歲小孩聽完會說的話!”
克羅夫特嘴角有些譏諷:“一字不多,一字不錯……
它說‘等天亮再應’,你們就信了天亮能應。
你們這不是讀它,你們這是聽它的。”
那幾個剛剛鬆了口氣的學生,頓時又緊張起來。
李察暗暗搖了搖頭。
學者乾的活,從來都不是讀字畫。
克羅夫特在右邊一沓裡翻了一下,找出了一份作業。
“菲利普斯。”
他眉頭擰著,點了名。
菲利普斯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你是這些人裡最會省事的。”
克羅夫特把稿子翻過來,給全班人。
當然,上面一共沒幾個字。
“此為哄睡兒歌,勸小兒夜半早睡、勿應窗外聲響,以免受涼。”
克羅夫特將稿子拍在桌上:“其他人到底還是能認出來這是個髒東西。
你倒好,連髒東西都省了。
你這一肚子的奧維德,讀《變形記》的時候眼睛鋥亮。
但一落到正經活計上,你連‘夜半有人在叫’這幾個字都懶得多看一眼。
菲利普斯先生,你是究竟是來研修的,還是來養老的!”
“是……”
菲利普斯坐了回去:“不過至少我寫的是真的,我媽也總是讓我早點睡呢……”
教室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克羅夫特把右手邊的那些,全都推到了一邊。
剩下的,不足十份。
“這些,起碼還稍微往字面下挖了挖。”
他挑挑揀揀,最終只剩下三份,然後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
“蒙塔古。”
金髮青年站了起來,姿態從容。
“你這份……”
克羅夫特將稿子展開:“挑不出毛病。
‘灶婦變’你也認出來了,你還能說清楚是從第幾句讀出來的。
掖被角的那個媽媽,前面手是暖的,後面手是涼的。
暖手的是真娘,涼手是假的。
然後……你還順著往下,把整套都理清楚了,夜裡別應、熬到天亮、熬到那隻暖手回來,才是真娘。”
“創口、機理、防法,這些你一樣都不缺”
克羅夫特放下稿子:“是一份標準答案。”
蒙塔古微微頷首,坐下了。
克羅夫特:“威廉姆斯。”
李察站了起來。
班上有幾個人視線隨之飄了過來。
他們很好奇,這位天天被副教授單獨拎出來挑刺的人寫了什麼。
克羅夫特同樣將稿子展開:“你這一份和蒙塔古差不多,他做到了,你也都做到的。
包括‘暖’和‘涼’你也都讀出來了。
但是,你比他多寫了一段,你說天亮來喚的,手也是涼的。”
沒錯,李察認為,夜裡來的人是冒充的。
但是天亮來的人,大機率也是冒充的。
夜裡的聲音不能應,天亮的聲音同樣如此。
時間靠不住、聲音靠不住、手暖手涼也是如此。
到了最後,沒有一樣東西能信得過。
克羅夫特的目光在李察身上凝聚許久:
“這首歌的核心是‘不驗明,不予名’。
講的是定義權,這就是我這民俗課的意思,也是我想告訴你們的核心。
你坐下吧。”
克羅夫特拿起了最後一份稿子:“卡特。”
李察回頭看了一眼。
是後排一個穿著一身素淨衣服的女孩。
克羅夫特:“‘守名’這一層,你和威廉姆斯讀到了一個地方。
可是你比他還要多剝了一層。”
聞言,李察有些發怔。
他的那一份,已經把民俗學院體系能講的話講到了邊界。
再往後,就不是民俗了。
伊迪絲是怎麼往後又多剝了一層的?
克羅夫特繼續說:“你說的這一類灶婦變,學的不是‘母親’。
而是‘家裡最早起來燒水的人’。”
見教室裡的學生一臉困惑,他又詳細解釋了一下:
“在鄉下,整個屋子最早起來把水燒上的人,多半是當家的女人。
灶婦變借的是那個位置,而不一定就是母親。
可能是奶奶,也可能是嫂子,還有可能是大姐。
它認的是那個位置,而不是某一個臉。
卡特在稿裡說,在她老家那一帶有一個規矩。
每年開春第一晚,要把最早起來燒水的那個人換一換。
至於換誰?都可以,只要是個當家的就行。
這道規矩,是民宿冊子上查不到的,它只在地方老人的口裡相互傳遞。
之所以換,是為了讓那個東西借錯位置,認錯人。
認錯了人,它自然也就叫不準家裡任何一個孩子的名字。”
說到這,李察聽明白了。
他讀到的是“守名”。
命名權抓在自己的手裡。
只要不驗明,就不予名。
而伊迪絲是從另一個層面出發的。
灶婦變守的是一個位置。
鄉下人對付它的土法子,就是換一個人去佔那個位置。
即便李察把卷宗翻爛,也絕對讀不出來這一層。
因為這是屬於伊迪絲的,不是書裡的。
她是在那種半夜燒水、開春換人的屋子裡,長到十六歲的孩子。
克羅夫特合上了稿子,他的目光停在這個後排女孩的身上很久。
但卻沒有說任何話。
下課鈴響了。
學生陸陸續續的開始離開教室。
李察在即將離開的時候,回頭瞥了一眼克羅夫特。
只見他還站在講臺後面,手裡捧著伊迪絲的稿子,慢慢翻看。
? 第251章 接連淘汰(月票加更30)
第一個週末結束了。
普通班的學生被淘汰了一大半。
原因被貼在了告示欄上。
也簡單,也很冠冕堂皇。
“基礎學力不達標”。
李察心裡清楚,這和學力達不達標沒什麼關係。
之所以淘汰,只是因為名額有限而已。
坑就那麼多,早就被人佔滿了,留給普通學生的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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