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博聞】把整段原文連同印刷的瑕疵,都立在了腦子裡。
他看著那一頁,眼前浮現的是一整段被他拆解過結構的文字。
【思辨】替他剝出了承重的主句。
克勒翁那篇演說辭繞,繞在層層疊疊的讓步從句和條件從句上。
可主幹其實就一句話,雅典人對叛亂的盟邦不能心軟。
把這根主幹抓住,旁邊那些纏繞的從句,自己就各歸各位了。
李察開口。
阿爾比恩語的譯文從他嘴裡流出來,又穩又準。
句法繞的地方,他用阿爾比恩語的邏輯重新搭過,意思一點沒丟。
譯到那幾個最陰的不規則動詞時,他沒打半點絆。
譯完阿爾比恩語,他又開始回譯古希臘文。
【呼吸】技能給了他一副精確的發聲儀器,每個音節都咬得清楚;
【學識】技能讓他對每個希臘詞的理解,遠超死記硬背。
回譯回去的句子,連克勒翁那種特有的那種咄咄逼人的語氣都還原了出來。
全場安靜。
那兩個卡了殼的世家子弟,臉色都不太好看。
克羅夫特站在講臺後,盯著李察看了會兒,鼻子裡哼了一聲。
“還不錯。”
第一堂大課的口譯只是個開頭。
基礎學識課是大課,上百人坐在一間階梯教室裡聽。
可除了大課,還另有一種小課。
一位導師只帶十個以內的學生,圍著一張桌子當面問、當面考,誰的底子虛一抓一個準。
接下來兩天的小課,克羅夫特就把特殊班這三十來人挨個拎出來盤。
換作上百人的大課他沒這工夫,可小課一組才七八個人。
他有的是時間在每個學生身上找短板,尤其是李察。
史學,他甩出塔西陀最晦澀的一段,讓李察分析作者藏在敘事底下的政治傾向。
李察答得有條有理,把塔西陀那種“看似中立、實則刀刀見血”的筆法剖了個明白。
銘文學基礎,他拿出一份混了三種時代書寫體系的拓本,讓李察斷代。
李察藉著惠特康姆邊界石那一回的底子,再加上小姨的專項強化,把三層疊加的銘文一層一層揭開了。
修辭、版本校勘……一科一科地往李察身上壓。
別的尖子各有所長,也各有死穴。
有一個修辭極漂亮,可一碰語法就露怯。
有一個校勘的功夫紮實,能從兩個抄本的細微出入裡判出孰先孰後,卻讀不動連篇累牘的史學,一上長段敘事就頭疼。
李察不一樣。
克羅夫特一科一科地試,試來試去,發現這個學生就是一面沒有縫的牆。
拉丁文一騎絕塵,全場沒人能跟他比肩。
其餘各科雖然沒到頂尖,可也沒有一門弱。
處處都接得住,處處都挑不出大毛病。
這種“全面”,比任何一科頂尖都更讓克羅夫特感到詫異。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要在拉丁文上做到全場第一,本就得砸進去無數個日夜。
可這個學生在砸進拉丁文之餘,史學、銘文、修辭、校勘,竟還樣樣不差。
沒有短板的均衡,只可能來自兩樣東西。
要麼是從五六歲起就開始的、十幾年不間斷的童子功。
蒙塔古就是這樣子的人。
要麼,是某種克羅夫特看不懂的“天賦”。
按照學生資料上的介紹,李察是布里斯頓一個工程師家裡的孩子。
他一年前還體弱多病、成績倒數。
童子功這一條,明擺著說不通。
那就只剩另一種解釋了。
克羅夫特想不通,於是把臉繃得更緊,刁難得更狠。
同期學生都看在眼裡,心思各異。
有人同情李察被這樣刻薄的導師針對,天天被拎出來當靶子。
可同情底下,他們都明白一樁事。
副教授肯為難你,本身就是一種重視。
那些被他興致缺缺地晾在一邊的世家子弟,他連多看兩眼的工夫都懶得花。
菲利普斯有一回趁課間,湊到李察跟前。
“老克這是看上你了。”
他遞過來半塊從哪兒順來的點心。
“看上我?”李察接過點心:“他天天想找我的茬。”
“想找你茬,才是看上你了。”
菲利普斯壓低聲音。
“你瞧他理過我嗎?我交上去的校勘作業,他掃一眼就擱一邊,連個紅圈都懶得畫。”
“你那作業……”李察有些無語。
“我那作業怎麼了?”
“一半是抄的去年範本吧。”
菲利普斯把另外半塊點心塞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
“……至少我抄得很認真。”
到了週四的時候,課表上有一門“古典語言高階專題”。
“古典語言高階專題”是對外開放的,普通班裡有心的也來旁聽。
克羅夫特把公開的那半節講完,擱下粉筆。
“普通班的同學。”他掃了一眼教室後排幾個旁聽的腦袋。
“今天的高階專題到此為止,你們可以走了。”
幾個普通班的學生有些疑惑。
不過他們本來就是來蹭課的,現在要趕人也不敢多問,收拾完東西就出去了。
門關上。
留在教室裡的,全是帶著以太迴路的人。
李察坐直了身子。
彭德爾頓說的“附加專題”,原來是這麼個上法。
克羅夫特等門徹底關嚴,佈置了隔音術式。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詞:換生靈。
“今天講這個。”
李察提起了精神。
“你們小時候,多半都聽過這一類故事。”
克羅夫特開了頭。
“好端端一個孩子,從森林邊上走一趟,回來就變了。
還是那張臉,個頭也差不多,可父母總覺著這孩子不對勁了。”
“仙靈,或者你們願意叫它精靈也行。”
他繼續介紹著:
“它們會把人類的小孩綁走,藏到森林深處。
自己變成那孩子的模樣,回到人類世界,跟孩子的父母一起過日子。”
“被綁走的那個真孩子呢?”有人問
克羅夫特陰惻惻的笑了聲。
“被綁到森林裡的孩子,會成為仙靈的一員。”
“永遠以七歲孩童的外表,在森林裡遊蕩。”
“他們是精靈,也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孩。”
李察聽著,心裡浮起一陣涼意。
“被替換的孩子,會永遠停留在被替換時的年齡。”
克羅夫特的聲音又幹又冷。
“外表不再生長,一點一點地淡忘掉自己原有的語言、姓名、身世。
等忘乾淨了,他就成了仙靈的一員。
學會換生靈所有的本事,變成一個真正的換生靈。”
教室裡靜得出奇。
“至於那個頂替了孩子、混進人類家裡的換生靈。”
克羅夫特踱了兩步。
“它得完美模仿被替換者的生活,把真實身份藏得嚴嚴實實。”
“這樁活兒,壓力極大。”
“假扮者要日日提心吊膽,怕露餡。
有的假扮久了,揹著負疚感,自己先崩潰了。”
“它們的本事很弱。”克羅夫特把粉筆擱下。
“勉強變換個形狀,玩幾個小把戲。
等它們徹底變成‘人’後,除了變形,別的法術會慢慢消失。
所以一旦身份暴露,它們的下場很慘。”
克羅夫特講到這裡,停了下來。
“這些故事,老太太們講了幾百年。”
“你們小時候聽,只當是嚇唬小孩的鬼話。”
“現在你們進了這一層。”
他敲了敲黑板上那個詞:“該往裡頭看一眼了。”
“換生靈這一類東西能成事,靠的是讓你‘以為’它是你的孩子。”
克羅夫特的面容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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