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馬車啟動,車輪在石板路上頭壓出平穩的轆轆聲。
回到阿什福德宅邸,已經過了十點。
李察洗漱完,沒急著睡。
“研修期間。”伊莎貝拉那天在辦公室裡講:“會有大精通到現場巡視。”
“巡視什麼?”
“看苗子。”
“古典學系一年到頭,就指著研修這一回把全國的好苗子聚到一處。
系裡那幾位頂梁的老教授會輪著來看,至少會來一位大精通。”
“……大精通會親自來看一幫還沒署名的學生?”
“會。”伊莎貝拉答得很乾脆。
“研修是學院體系往下紮根的地方。
哪個苗子將來能扛起一個方向,就在這一個月定了大半。
大精通來看一眼,是給系裡把關。”
“還不止。”小姨又接著補充。
“研修辦在帝都大學,校園裡以太濃度高,節點又多。
每年這個時候,學生靈感們一齊發動,熱鬧得很。”
“這般熱鬧,達人偶爾也會瞄兩眼。”
“達人?”李察呼吸放輕了。
“嗯,他們在帷幕那一頭待久了,悶。
年輕人扎堆的地方,靈氣足,又幹淨,對他們而言挺新鮮。”
李察那天把這話記下了,沒太往心裡去。
到了今晚坐在桌前,他忽然把這一樁跟另一樁對上了。
神譜沙龍。
這一回的聚會,就在六月月中。
而研修,下個禮拜五開課,往後排四個禮拜。
第245章 三重坍縮
六月月中那一場聚會,正正好好落在研修開課頭幾日裡。
神譜沙龍不是尋常聚會。
每一回,是被赫卡忒的術式硬生生拉進一處預設的夢境神殿。
人坐在這一頭,魂去了那一頭。
魂去了別的地方,是瞞不過有心人的。
研修這四個禮拜,校園裡蹲著一位大精通,頭頂上還時不時飄過一道達人的目光。
到了月中那一夜,他要是被拉進夢境,魂去了別的地方……
銀戒指能擋中低位階的掃視,能讓“吃影子的母親”順著通道伸過來的注視落空。
可這玩意兒不是絕對的,主動針對照樣能被穿透。
大精通教授來看研修情況,本就是來“看苗子”的。
他這一夜魂飛天外,正撞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而神譜沙龍是個匿名的、游離在體系外的圈子。
被一位替學院體系把關的大精通逮個正著……
李察不敢往下想。
這一回的聚會,他得請假。
李察從貼身口袋裡,把那一枚陶幣取了出來。
赫爾墨斯雙蛇杖的圖案,壓印在幣面上。
這是赫卡忒第二次邀他時換上的新信物,比那枚臨時的醫神陶幣要正經得多。
按沙龍的規矩,私下裡要聯絡,握住信物默唸代號說出請求。
最遲次日同一時段,便有回信。
每兩月裡,這般私信至多五回。
李察把陶幣握進掌心。
赫爾墨斯。
代號在心裡默唸出來的那一刻,掌心那一枚陶幣微微發燙。
“下一回聚會,我無法出席。”
李察把話說得簡短。
“有一樁躲不開的正事,正撞在那幾日,望見諒。”
他沒說是什麼正事,沒說在哪裡頭,更沒提研修、大精通、達人什麼的。
陶幣的溫度,慢慢退了下去。
請求送出去了。
李察把陶幣重新收好,吹熄了燈。
窗外,帝都的夜裡,遠處不知哪一座鐘樓敲了十一下。
………………
回信是第二天夜裡來的,還是那個時辰。
“赫爾墨斯:
你的告假,我準了。”
頭一句,乾脆利落。
但後面還有,李察接著往下讀。
“我猜得到你為何告假,你眼下正站在體系的門檻,那門檻底下盯著的眼睛多。
這個時候縮起來是聰明,不是怯懦。
從框子裡爬出來的人,第一樁要學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把頭低下去。”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這位的話術,還是那個味兒。
從不點破,卻處處都點在了你心上。
往下,話鋒一轉。
“也巧,這一回告假的不止你一個。”
“涅墨西斯這一週也遞了話來,說有躲不開的事,去不成。”
涅墨西斯也請了假。
涅墨西斯指向凱瑟琳·布萊克伍德,這一點他早有七八成的把握。
而凱瑟琳,今年也報了暑期研修,昨天就在茶會上。
兩個人同在一處研修,又同在這一週遞了告假……
李察心裡那個判斷,已經基本確認了。
他把那縷念頭壓了下去,繼續往下讀。
“你們兩個一缺,七把椅子空出去兩把。”
“我自己這邊,也騰不出空。”
“神格面具的事,你大約還記得。”
李察當然記得。
“那是樁極費功夫的活計。”
“一張面具,要把一個神名千百年沉積下來的概念一絲一縷地攏進去。
急不得,也錯不得,我這陣子一大半心思都擱在上面。”
“既然你與涅墨西斯都缺席,我這邊又脫不開身。”
“這一回的聚會,便取消了。”
李察讀到這裡,心裡一鬆。
省得下次聚會,他還要替自己的“缺席”另尋一個藉口。
“下一回,八月月中。”
“到那時,火炬會燃起來。我盼著,七把椅子能坐得滿一些。”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一樁心事,落了地。
接下來這一個月,他可以一門心思撲在研修上頭了。
李察吹熄了燈,躺下。
窗外那座看不見的鐘樓,又敲了起來。
一下,兩下,三下……他數著數著,睡著了。
………………
李察心口一陣收緊,他被從極深的睡眠裡拽了出來。
他這一覺睡得沉,沉到連夢都沒有。
但【野眠】給他留了最後一扇沒關嚴的窗戶,專門用來透進危險。
今夜,窗外有東西把它撞響了。
他睜開眼,胸口吊著的銀戒指和鷹鉤同時發涼。
涼得很乾淨,從皮膚一直滲到骨頭裡頭去。
這股涼他認得,上一回是在不應坑底,那位烈風傳統達人投來注視的時候。
李察的目光移向窗戶。
阿什福德宅邸的客房在三樓,窗外是帝都永遠煤煙不散的夜空。
夜空安靜得不對勁。
遠處貨呔幗M場的汽笛、吆玉g船的鐵鏈、更夫的梆子,全在。
可聲音底下墊著一層東西,把它們都託得發飄,好像隔著一層溼透的厚棉布。
他把靈感散佈了出去。
城市的邊角一層一層砸進他的感知裡。
往北的街區,所有掛鐘在同一瞬裡一齊停了擺,鐘擺懸在半空,誰也不肯先落下去;
穿城而過的一段河,濁浪倒流了三息又一起流了回去;
整條街瓦斯燈火苗朝著同一個方向偏過去,偏得整整齊齊,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著;
鐵欄杆在六月的夜裡莫名發起燙來;
樓下不遠處那條窄巷裡,半秒鐘的工夫,所有影子從各自主人腳下站了起來,又齊齊躺了回去。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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