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知道你認真。”李察把笑收了收:“我問你件事。”
“什麼?”
“你想去帝都念烘焙,是真喜歡烘焙,還是……”
李察看著妹妹:“想跟著我?”
伊芙琳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頭,悶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
“兩樣都有。”她聲音小了下去:“我是真喜歡烤東西,這個你知道。”
“可……可你要走了,媽說你以後在帝都念書、考學。
以後可能和小姨一樣在那邊教書,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
“我要是留在布里斯頓工作……你在帝都,我在布里斯頓,咱們倆就剩聖誕節那幾天能見著了。”
伊芙琳把那本筆記本抱在懷裡。
“我去帝都念烘焙,一來能做我真喜歡的事,二來……”
她想著哥哥進帝都大學,自己進帝都的烹飪學院。
兩個人在同一座城市裡,逢著休息日還能見上一面。
哥哥寫論文寫累了,自己這個妹妹也能隨時去照顧照顧他。
這才是伊芙琳的盤算。
李察心裡一軟。
妹妹平日裡嘴硬、愛拌嘴,可她心思簡單得叫人鼻子發酸。
“行,這事我來幫你。”
“真的?”伊芙琳眼睛亮了。
“真的。”李察答。
“不過爸那一關得你自己先扛著,我在旁邊幫你遞話。”
“爸他……”伊芙琳洩了氣:“他肯定不同意。”
他是捨不得你也跟著走,李察嘆了口氣,沒有挑明。
………………
禮拜六,羅傑斯難得歇了一整日。
午後,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一份過期的《工程師週報》。
李察把妹妹那本蛋糕筆記本,擱到了父親膝頭。
羅傑斯放下報紙,低頭看那本封面磨淡了的筆記本。
“這是什麼?”
“伊芙琳的。”李察在對面坐下:“爸,你翻翻。”
羅傑斯翻開了那本筆記本。
他翻得很慢。
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從最早那些歪歪扭扭的配方,翻到後頭那些越來越工整的溫度對照表。
翻到最末那一頁,那隻戴學士帽的兔教授,羅傑斯停住了。
“主修烘焙學,輔修偷吃。”
他喉嚨裡哼了一聲,聽不出是笑還是嘆氣。
“爸。”李察開始勸說。
“皇家烹飪學院那個學校,我託人打聽過。”
這是實話,他確實讓索菲亞學姐幫著問過。
“學校是正經學校,畢業出來有文憑,糕點師在帝都是體面行當。”
“伊芙琳真要在帝都把這一行學出來,將來開個自己的工坊,掙的錢比當個文書多得多。”
客廳裡靜了一陣。
羅傑斯把那本筆記本放到一邊。
他沒再看兒子,目光落到了客廳那扇朝著巷子的窗戶上。
窗外,幾個鄰家的孩子正在瘋玩。
“你秋天就要走了。”
羅傑斯忽然說。
“嗯。”
“上帝都大學,進你外祖父那個圈子。”
羅傑斯的聲音很低:“那個……你媽不讓我多問的世界。”
李察的心提了起來。
父親到底還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一個角。
羅傑斯這個普通工程師,守了十幾年的“咱們靠咱們自己過”。
他不去問妻子的過去,不去碰那個看不見的世界。
只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上畫圖,養家,把日子過得踏踏實實。
可他不傻。
他看著兒子這大半年的變化。
那些半夜的外出,他讀不懂的、來路不明的“研學補貼”,還有阿什福德家忽然變得殷勤的態度……
他什麼都沒問,可他全看在眼裡。
羅傑斯盯著那些玩鬧的孩子看了很久。
外面下起了小雨,孩子們一舳ⅰ�
他把目光收回,落到膝頭那本蛋糕筆記本上。
“你要走,我攔不住。”
“現在你妹妹也要走。”
“一個進大學,一個進烹飪學院,一前一後都往帝都去了。”
“這屋子……明年就只剩我跟你媽兩個人了。”
………………
晚飯桌上,那封升學確認書被填好了。
羅傑斯親手填的。
意向那一欄,他寫下了“技術專科,帝都皇家烹飪學院,烘焙科”。
寫完他把筆擱下,把確認書推到女兒面前。
“明年考,考不上回布里斯頓,這是底線。”
“考得上!”伊芙琳一把抓過確認書。
“我準考第一名給你看!”
“光有志氣沒用。”羅傑斯舀了一勺湯:“你那個肉桂,還是放多了。”
“我下回少放半勺!”
“上回你也說少放半勺。”
“這回真少放!”
母親瑪格麗特在一旁擇著第二天要用的菜,沒摻和這父女倆的拌嘴。
她擇菜的手,比往常慢了些。
李察捧著粥碗,看著這一桌子人。
父親嘴上數落著女兒的肉桂,手裡那勺湯卻舀得格外慢。
母親擇著菜,時不時往女兒那張又哭又笑的臉上瞟一眼。
妹妹把那封確認書抱在懷裡,護得像護著她那本蛋糕筆記本。
明年這個時候,這張桌子要空掉兩個位子。
可眼下,它還坐得滿滿當當。
“哥。”
妹妹忽然把那隻新烤的薑餅兔子,推到李察面前。
李察拈起那隻兔子。
“這只是什麼?”
“當然還是兔教授。”伊芙琳得意洋洋:“它要跟咱倆一塊兒上帝都了。”
第240章 黑土河大展
出發當天,布里斯頓放了晴。
中央車站的月臺上,人擠得密密實實。
李察一家四口,站在三號站臺盡頭那根鐵柱子底下。
伊芙琳抱著一隻食盒,裡頭壓著她連夜烤的東西。
“路上吃。”她把食盒往哥哥懷裡頭塞。
“薑餅能放五天,‘兔教授’我烤了兩隻,剩下的是普通曲奇。”
“我一個人吃得完麼。”
“吃不完就分給同車廂的人。”伊芙琳很認真。
“不許浪費,烤糊那隻我沒放進去,留著自己研究失敗原因。”
母親瑪格麗特把一隻皮箱往他腳邊挪了挪。
“換洗衣裳壓在最底下,你外祖父訂做的那身西裝,我用棉紙隔好了,到了帝都別壓出褶子。”
“知道了,媽。”
父親羅傑斯今天難得沒去廠裡。
他站在一旁,不大說話。
臨到檢票才往李察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
“到了那邊,好好考。”
“嗯。”
“考不上也沒什麼。”羅傑斯把手收回。
“家裡的門,永遠給你留著。”
“我會考上的。”
“嗯。”
汽笛拉響了。
李察拎起皮箱,跟著檢票的人流往裡頭走。
走出幾步,他回過頭。
伊芙琳踮著腳朝他揮手,母親站在妹妹旁邊。
父親在最後,身形有些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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