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四顆最要緊的石子,全跑出了銅碟。
碟心裡只剩兩顆。
一顆水滴,未盡之事;
一顆螺旋,反覆。
兩顆石子穩穩地臥在碟心,捱得很近,誰也不離開。
老比格在工作臺前坐著,看著碟心裡那兩顆石子,看了很久。
占卜師是偵探,不是先知。
老師的話他記了一輩子。
先知問會發生什麼,偵探問已經發生了什麼。
占卜從來只讀已經發生的,和正在發生的。
它讀不了將來。
這說明自己占卜出來的東西,馬上就要成為既定事實。
他的線,已經走到盡頭了。
老比格站起身來,開懷大笑。
“行。”
第239章 兔教授要進京
羅傑斯這陣子回家一回比一回晚。
到夜裡十點他才推著那輛舊腳踏車,從城西一路騎回礦渣巷。
為的什麼,李察心裡一清二楚。
父親月薪扣掉家用,能攢下的有限。
他要趕在兒子秋天入學前,把第一年的錢湊齊。
羅傑斯進來看見兒子站在廚房,有些意外。
“還沒睡?”
“等你。”李察把那碗粥端到桌上頭:“媽說你這兩天沒好好吃飯。”
羅傑斯搓了搓凍僵的手,在桌邊坐下。
他先從口袋裡摸出那隻謝菲爾德菸絲罐。
李察藉著爐火的光看他。
父親的臉比幾個月前又瘦了一圈。
眼窩陷下去,下巴上那層青胡茬子三天沒刮。
李察在他對面坐下。
“爸。”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羅傑斯舀粥的手停下,抬眼看他。
李察把單獨疊好的二十鎊從口袋裡取出來,擱到桌面正中。
鈔票在兩人中間攤開。
羅傑斯盯著那沓錢看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兒子。
“哪來的錢?”
“自己掙的。”
“道恩家的家教費,西塞羅杯剩的獎金,還有跟老師出去研學的補貼零零碎碎攢下來的。”
廚房裡靜了一陣。
“你攢錢是好事。”
半晌,羅傑斯開口:
“自己留著,秋天去了帝都,處處要花。”
李察把那沓錢往父親那一邊推了推。
“這二十鎊,是給家裡的。”
羅傑斯的眉頭擰起來了。
“我沒讓你現在就開始養家。”
“我知道。”
“那你這是幹什麼?”羅傑斯把那沓錢又推了回來。
“你一個唸書的孩子拿錢回來貼補家用,傳出去別人把我當什麼了。”
李察沒去碰那沓被推回來的錢。
他看著父親那張又瘦又倔的臉,把早就想好的話一個字一個字講了出來。
“爸,我明年就十八了。”
羅傑斯沒接話。
“這個家,有我一份開銷。
我一天吃多少你跟媽心裡都有數,這半年我飯量見長,比你吃得還多。”
“有我一份開銷,也該有我一份貢獻。”
“我不是來替你養家的,我就是這個家裡的人。”
羅傑斯低頭看著桌面那沓鈔票,沒說話。
兒子用一個鐘頭三先令的家教費、一篇散文一鎊的稿費、一趟趟往外跑掙的補貼,一點一點攢出來。
每一張鈔票背後,是他親眼看著成長起來的。
羅傑斯伸出右手,把那沓錢攏了過來。
“……反正以後也是給你用。”他悶聲說著。
………………
格林伍德發了升學意向的最終確認書。
伊芙琳明年是中學最後一年,這封信是給她的。
預科通道還是技術學院通道,這一回要白紙黑字定下來。
晚飯桌上,伊芙琳把那封信壓在自己碗邊,扒了兩口飯,到底還是把話挑明瞭。
“爸,我想好了,我不填預科。”
羅傑斯舀湯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想考帝都皇家烹飪學院的烘焙科。”
桌上一時沒人說話。
母親瑪格麗特給兒子打粥的手,慢了下來。
李察也盯著粥碗,沒出聲。
羅傑斯把勺子擱回碗裡,沒急著發作。
他這個人,在圖紙上跟一根承重梁較勁能較一整天。
可對著女兒,向來是繞著圈子來的。
“烘焙這事,我沒說不行。”
這是實話,聖誕節那副心形模具是他自己挑的。
挑的時候還特意問了,要銅厚一點、傳熱勻的那種。
女兒愛烤東西,他沒不讓烤。
“可這門手藝,布里斯頓就學不著?”他往下說著。
“北街老蘭伯特做的果醬撻,半座城都來買。
你想學,我去跟他說一聲,讓你當學徒,手把手教,不比念個什麼學院差。”
“蘭伯特那是賣早點的。”
伊芙琳的脖子一下子梗起來了。
“皇家烹飪學院是全阿爾比恩最好的烘焙學校,畢業出來有文憑,能進皇家大酒店的後廚,能自己開工坊……”
“皇家大酒店在帝都。”羅傑斯打斷她:“你說的那個學院,也在帝都。”
他把“帝都”這個詞,咬得格外重。
“幾百英里地,一個女孩子家住校,一年到頭見不著人影。”
他又舀了一勺湯,到了嘴邊又放下:“你才十六。”
伊芙琳那點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哥也才十七。”她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
“哥去帝都念書,你天天加班給他攢學費,連覺都不回來睡。
輪到我說要去帝都,就成了女孩子家見不著人影?”
這一句,把羅傑斯噎住了。
李察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妹妹一腳。
這丫頭,急起來連自己都能扯進來。
伊芙琳捱了一腳,回瞪哥哥一眼,可到底沒敢再往下頂。
羅傑斯沉著臉,沒再接話。
他端起那碗湯一口一口地喝著。
李察看得明白。
父親卡著的,從頭到尾就不是“烘焙”。
聖誕節那副心形模具,早把這一關過了。
真正堵在他嗓子眼兒裡的,是伊芙琳也要去帝都。
………………
吃完晚飯,伊芙琳又賴在李察房間裡不走。
她抱著膝蓋,坐在哥哥床上一臉委屈。
“哥,你說句公道話。”
她把那本筆記本翻給李察看:“我這都攢了兩年了。”
李察接過筆記本翻看。
封面那隻彩鉛畫的蛋糕,顏色都磨淡了。
裡頭一頁一頁,密密麻麻全是配方,烤箱溫度對照表,失敗原因記錄。
最新幾頁,是“兔爵士”系列的迭代筆記。
從兔子先生塌掉,到糖減半勺和肉桂用量,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到了最末頁,伊芙琳畫了一隻戴著學士帽的兔子。
旁邊寫著一行字:“這是兔教授,主修烘焙學,輔修偷吃。”
李察被這一行字逗笑了。
“哥,你別笑。”伊芙琳搶回筆記本:“我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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