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還記得我上回跟你提過的那些鋪子嗎?
那幫鑑定師會清理點手頭積壓的雜貨,能換多少錢是多少。”
李察的精神一下子提了起來。
“您是說……”
“週五你放學早點出來。”老頭說得乾脆。
“下午三點到我店裡,咱們一起去見個人。”
“成,我到時候提前請個假。”
“先說好。”克萊門特又補了一句。
“到那裡話少說,眼睛多看,講價方面我來。”
“我記下了。”
到了週五下午,天昏沉沉的,雨沒下,雲壓得低。
李察和霍蘭德先生請了個假,三點準時到克萊門特的店門口。
老頭已經換了一身出門的行頭,頭上扣了頂硬邊禮帽,手裡頭拄著一根包銅頭的手杖。
“走吧。”老頭把店門一鎖。
“今天帶你去拜訪我的一個老朋友。”
兩人順著格拉夫頓街往北走,拐進了一條李察從沒留意過的窄巷。
巷子兩邊的鋪面擠擠挨挨,門臉一個比一個不起眼,有修鞋的,有當鋪,有賣舊報紙的。
老頭一邊走一邊介紹,他這個老朋友會集中收些別人不要的東西二次銷售。
所以不用指望那邊會有完整奇物,即使是殘次品級別的奇物都少見。
克萊門特熟門熟路地一路往裡鑽,鑽到巷子最深處那一段,停在一扇沒有任何招牌的木門前。
老頭抬手叩了門。
門裡頭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一隻眼睛從縫裡頭朝外瞅。
“克萊門特?”
“是我。”老頭把帽簷抬了抬:“帶個後生來給你搞點生意。”
門裡那隻眼睛在李察臉上頭轉了一圈,停了半秒。
“阿什福德家的?”
李察心裡一驚,他什麼都還沒說,這人怎麼知道。
克萊門特在旁邊咳了一聲:“老唐那邊漏的口風吧?”
“花月街那點事,瞞得住誰啊。”
門裡的人哼了一聲,往裡一讓。
“進來吧。”
裡面是個不大的鋪面,光線昏暗,只在櫃檯後頭點著一盞瓦斯燈。
四面牆上擺滿了博古架,架子上零零碎碎擱著各色舊物。
看見開門的那人,李察揉了揉眼睛,滿臉詫異。
禿頂又胖,鼻梁上架著一副單片眼鏡。
除了臉和身高不太像,其它地方和唐納那傢伙簡直複製貼上一樣。
“這是托賓。”克萊門特給李察引薦。
“也是斯圖亞特出來的,專管過第二套流程的篩貨。”
托賓把單片眼鏡往眼眶裡塞了塞,上下打量李察。
“西塞羅杯第二名。”他慢悠悠地開口。
“你眼光真毒,這麼早就開始下注了。”
“我下注下了一輩子。”克萊門特把手杖往櫃檯邊一靠。
“押對了幾個,押錯了更多,這個是我最看好的。”
托賓沒接話,轉身從櫃檯底下拖出個蒙了布的木盤。
“市面這麼冷,肯出門跑私鋪子的,只有你們這些散客了。”
他一邊掀布一邊絮叨。
“大拍賣行那幫人,現在都成了精了。
好東西捂在倉庫裡頭不動,等著打起仗來翻價。”
“你不也是斯圖亞特出來的。”克萊門特斜他一眼。
“我這不是已經出來了。”托賓把布徹底掀開:“現在只能轉手人家不要的邊角料換口飯吃。”
李察站在櫃檯前,目光在那一盤舊物上掃過。
布底下襬著十來件零碎東西,多半是普通貨色。
磨損的銀匙、缺了口的瓷瓶、一兩枚成色不怎麼樣的舊幣。
“先說好,斯圖亞特那邊'第二類'分三檔:
A檔進秘密拍賣,B檔走流拍清單,C檔……連畫圈資格都沒有,直接退給原經手人。
我這盤裡的,都是C檔的。”
托賓看了眼克萊門特,先介紹著。
李察點點頭,好一點的奇物不會出現在私鋪子的木盤裡,更不會擺在閒雜貨色中間。
但對自己來說,就算是殘片也能榨出那一點點數來。
在那一堆裡,還真就有兩件東西,讓李察的靈感被微微觸發。
【感知】Lv.2強化後的靈感線,在這幾個月裡養得越發精準了。
他先把目光在整盤東西上頭慢慢掃了一遍,做出一副挑挑揀揀的樣子。
最後才隨意地把視線落到那兩件上頭。
第一件,是枚護身符。
藍色玻璃眼珠,嵌在一圈發黑的銀托里。
眼珠中間一圈深藍,外頭一圈溗{,最中心點著個黑瞳,整個看上去是一隻圓睜著的眼睛。
“這個,什麼來路?”李察伸手指了指。
托賓把單片眼鏡推了推:
“奧斯曼的老物件,也可能是波斯那一帶的,年代不好說。”
“輪貨那個鑑定師,看了眼就把筆擱下了。”
托賓聳聳肩。
“私底下問過他一嘴,他說……那東西‘看了他一眼’。”
李察心裡一動。
他不動聲色地把【隱匿靈視】悄悄鋪開,沒直直地盯那枚護身符。
藉著櫃檯上那盞瓦斯燈漏下來的光,讓靈感鬆鬆地沾過去。
那一沾,他讀懂了。
那枚藍眼珠,確實“看回來”了。
一縷極微弱、極衰老的以太,從那一圈發黑銀托里滲出來。
這是一隻老得快要瞎了的眼睛。
“這東西。”克萊門特在旁邊瞧出了門道。
“是地中海到中東那一帶的老講究,叫‘邪眼’。”
“邪眼?”李察順著話頭問。
“那一帶的人相信惡意是能傷人的,旁人嫉妒你、咒你,那一道惡毒的注視落在你身上,能讓你倒霉、生病、家裡出事。”
克萊門特用手杖銅頭點了點那枚護身符。
“於是他們就做這個,藍眼珠對藍眼珠,‘以目還目’。
你拿惡意眼神看我,我這隻眼睛把你的惡意原樣反射回去。”
“反射回去……”李察盯著那枚發黑的銀托。
“掛在門上、戴在脖子上、縫在孩子的襁褓裡。”
老頭點著頭。
“越是地位高、招人眼紅的人家,掛得越多。
藍色在那一帶最難得,得用礦物燒,金貴。”
李察心裡有了數。
這枚護符當年八成是被人當真掛過、用過的,掛了許多年,擋過許多道惡意的注視。
以太就是這麼一點一點被熬乾的。
它確實一直在反射,反射了幾百年,到最後眼珠子自己也老得快瞎了。
“這個玩意兒我看著不錯。”
李察隨口壓了一下。
“放挺久了吧,這成色。”
托賓眼睛眯了眯:“你是克萊門特介紹來的,我也不坑你,一鎊,要就拿走。”
一鎊,不貴也不便宜,李察先沒還價,把目光移到第二件上。
那是一隻黃銅臂環。
盤成一條蛇的造型,蛇頭蛇尾在開口處銜著,整個臂環就是一條首尾相接的盤蛇。
銅面上有一層溼漉漉的光澤,和出汗了一樣。
托賓不等他問,便開始介紹起來。
“這是娜迦臂環,備註欄寫著‘潮溼天氣會出汗’……是真出汗。
擱在櫃子裡過一夜,銅面上能沁出一層潮氣來。”
李察伸出手,這一回他把指尖湊近了些,懸在臂環上頭半寸,沒真碰著。
他捕到了一縷均勻、溫和的以太,正從那條盤蛇的銅身裡,緩緩地往外頭滲。
不像邪眼護符那樣老得快斷氣,也不像其它奇物那樣被封印鎖著。
這一縷以太滲得平穩自然,是被歲月一年一年醃出來的。
“娜迦。”李察對這個不是特別熟悉:“好像是種蛇神?”
“是水裡的蛇靈。”托賓把單片眼鏡推上去。
“南部大陸、香料群島那一帶的講究。
娜迦看著水脈,守著寶藏,住在深井、河底、湖底。
雨季一來,它就活泛。
那邊的老人常常講,井要是‘出汗’了,吆铀荒麧q了,就是井底下的娜迦翻身了。”
李察盯著那一層溼漉漉的銅光。
潮溼天氣會出汗。
這臂環跟它所代表的那個蛇靈應了同一個性子,都跟水沾著邊。
李察直起身:“這兩件我一起要了,能不能便宜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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