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282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到那時候,我費這多年的心血,連湯都喝不上。”

  德墨忒爾總算明白,赫卡忒為什麼要煞費這麼多苦心,撒幾十枚信物,一個一個地篩,一個一個地試。

  她攏的,是七根能一起搭進那套儀式裡的樁子。

  每一根樁子,都得夠直,夠實,扛得住。

  阿瑞斯那一根,已經彎了,朽了。

  “我跟你交個底。”

  赫卡忒的聲音又軟了回去,帶著老相識間才有的那點隨意。

  “桌上那幾個,涅墨西斯我原本也想換。”

  德墨忒爾抬了抬頭。

  “她背後空空蕩蕩,父親死了人脈斷了,庫存掏一回少一回。論分量,她其實也懸。”

  赫卡忒繼續說著。

  “可我看了她兩回,這丫頭對自己狠,腦子也不笨。

  今晚赫爾墨斯出盡了風頭,她坐在底下也沒想太多,知道什麼時候該收著。

  這種性子搭進儀式裡,扛得住。”

  “所以你把她留下了。”

  “留下了,蔫的換掉,狠的留下。我這一桌,養不起閒人。”

  “時間不早了。”赫卡忒開始揮手趕人:“你也回吧。”

  “嗯。”德墨忒爾站起身。

  她臨走前到底還是沒忍住,替阿瑞斯多說了一句。

  “那孩子要被換……能不能體面一點?”

  赫卡忒沉默了一瞬。

  “會的。”

  “一份夠他做義肢的錢,一句‘後會有期’。

  該給的體面,我不會少他的。”

  德墨忒爾閉上眼數了七下,消失在了神殿裡。

  主座上,赫卡忒獨自坐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李察睜開眼。

  桌上的筆記本翻在空白頁,鋼筆橫擱著,筆尖的墨已經幹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牛皮繩吊著的銀戒指和鷹鉤,都涼著。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神譜沙龍”那一欄。

  鋼筆蘸了墨,他先記今晚進項。

  “第二次正式聚會,所獲:現金六十鎊。”

  六十鎊。

  他手頭能動用的現金,即使算上了之前訂購裝備的支出,也過了三十鎊。

  再添上這六十鎊,九十鎊了。

  九十鎊是個什麼數目?

  父親羅傑斯一個工程師,攢幾年都攢不了這麼多。

  李察把這點小得意壓下去,繼續記。

  “情報所獲……”

  他把今晚聽來的、能往筆記本上頭落的,一條一條理出來。

  赫卡忒補的那一句,贏家是編織繩子那一位,他在收井口,收得不順;

  新大陸內陸又空了一處殖民地;

  高地北部邪物南移;

  帝都警戒等級再提半檔,封印維護週期縮到半年;

  德墨忒爾那一句莊稼話,田裡頭穀子長得越來越快,越來越虛。

  李察的鋼筆在最後這一條底下停住。

  長得快,長得虛。

  他用【思辨】把這一句翻過來。

  穀子,田,守田的人……德墨忒爾那束頭頂垂著的麥穗,那柄橫在底下的鐮刀。

  一位快摸到大精通門檻的小精通,自稱“守著田裡頭的事”。

  她守的“田”,絕不是尋常的田。

  記完情報,他靠到椅背上,整理著今晚最要緊的一樁。

  第二階段,神格面具。

  面具是一條管子,把那個名號在千年間沉下來的認知,引一縷到戴它的人身上。

  借力,幫助晉升。

  李察心裡那點警覺,比那點貪念要重得多。

  天底下沒有白給的力量。

  一條管子,你借它的水,它也認得了你。

  赫卡忒自己講,她的力量有一大半從面具來。

  換句話說,她的力量也有一大半攥在那張面具、和製面具的那一套規矩裡。

  戴上她做的面具,等於在自己往上爬的路上,接了一段別人鋪好的軌道。

  軌道好走,可軌道通向哪裡,是別人說了算。

  更別提那個“赫爾墨斯”的名號。

  信使,商業,辯士,學者的守護神,靈魂的引渡者,也是言辭與詭計之神。

  名號從來都是雙面的。

  借來言辭與學識的那一縷,會不會連著把“詭計”和“引渡靈魂”的那一縷,也一併接進來?

  李察把筆記本翻到“可分享/中間層/絕密”那三欄。

  他在“絕密”那一欄,添了一行。

  “神格面具接受與否,待定。

  接受前須查明:面具於帷幕那一側留下何種痕跡。”

  寫完,他把鋼筆擱下。

  還有一樁。

  今晚赫卡忒看他的眼神,和先前不大一樣了。

  先前他在桌上頭是個有點本事、背後或許有點關係的新人。

  今晚大出風頭,他在赫卡忒眼裡頭的分量明顯更重了。

  重,是好事,也是麻煩。

  李察想起赫頓先生的那一句告誡。

  靠在參天大樹下的人,最先學會的是仰頭;等樹倒下,他們也跟著倒。

  可赫卡忒不是樹。

  她是個園丁,她攏這一桌是在育苗。

  哪一根苗長得直,長得壯,她育;哪一根蔫了,朽了……

  他想起方才桌上,赫卡忒看阿瑞斯那條斷肩時的眼神。

  阿瑞斯,只怕懸了。

  ………………

  復活節假期結束頭一天,李察照舊踩著晨鐘尾音到了校。

  晨渡觯S人流拐進熟悉的走廊。

  格林伍德的春天來得遲,窗外那排老榆樹才把新芽抽齊,綠得發嫩。

  被昨夜沒幹透的雨水壓著,顏色更深了一層。

  教室門推開,李察有些意外。

  開學那會兒,他們這一屆的教室坐得滿滿當當。

  四十來個腦袋擠在一處,最後排還得臨時加凳子。

  如今他從門口掃過去,數下來不到二十個。

  空出來的課桌沒人收拾,照舊擺在原位。

  椅子一律倒扣在桌面上頭,是放假前雜工統一翻上去的。

  倒扣的椅子,比坐著人的椅子還多。

  李察走到自己那個靠窗位置。

  他左手邊,是休的桌子。

  桌鬥空了,休那本寫生集沒留下,連那截被他啃禿了的炭筆頭也帶走了。

  只在桌面右下角,留著一道湝的刻痕。

  是休去年百無聊賴時用小刀劃的一隻雞,雞冠歪著,少了一隻爪子。

  李察的右手邊後一排,原本是沃倫。

  復活節一過,他按著家裡早就排好的路子,進了商會去學複式記賬和那些煤價行情。

  梅森去了城南一家機械廠當學徒,他爹是工長,給他尋的位置不差。

  至於格蕾,五月就要動身去帝都的女校,眼下大概已經在家裡收拾行裝了。

  一桌子人,散得乾乾淨淨。

  只剩李察一個,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威廉姆斯。”

  有人在他斜對面叫了一聲。

  李察轉過頭。

  叫他的是個叫珀西的瘦高男生,只算點頭之交。

  這小子經常坐在教室後排打瞌睡,作業本上墨點比字多。

  如今他面前攤著三本拉丁文語法,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幾根沒刮淨的胡茬。

  “你假期裡頭……複習了多少?”珀西的鋼筆在練習冊上停著。

  李察看了一眼他攤開那一頁。

  第三變格的名詞詞尾被珀西抄了滿滿兩頁。

  抄到一半串了行,corpus和tempus的屬格攪在一處,錯了三四個。

  “複習了些。”李察答得含糊。

  “你看我這個,對嗎?”珀西把本子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