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從業者檔位都快落入下乘了。
“德墨忒爾走的路子。”赫卡忒的母親聲線接上。“她自己願意講多少,是她的事。”
“嗯。”德墨忒爾應了一聲,又不說了。
絕大多數小精通,要麼困在家族那一套吃緊的資源鏈裡,要麼單打獨鬥熬資歷。
德墨忒爾這樣把自己收拾得像個莊稼人的小精通,李察頭一回見。
主座那邊,赫卡忒的金面具朝著德墨忒爾,少女聲線還是那麼清亮。
“德墨忒爾第一次來。”
“規矩還生,今晚先看著,下一次再正經辦信物認人。”
“行。”德墨忒爾應了一個字。
赫卡忒的目光從全桌掃過。
“交易環節。”她說,“開始吧。”
交易環節一開,桌上就冷了半截。
這是常態。
連著兩場重量級的交易,一件接一件地東西往桌上頭擺,誰的庫存都得抖一抖。
隔了兩個月,各人手裡頭那點存貨還沒緩過來,新的又攢不出來。
需要消化的時候,硬掏只會掏出些不上臺面的零碎。
涅墨西斯先攤開一塊布。
布上都是一些邊角料和獵月傳統的老東西。
她換的也是尋常東西,一份高地北部的流動邪物近況。
誰手裡有就換,沒有就算。
沒人接。
普羅米修斯攤出來的是幾瓶鍊金穩定劑,跟上回那一批同源。
要換的是新大陸內陸的一手訊息。
桌上沒人去過新大陸,也沒人接。
阿瑞斯那條好胳膊從料子底下伸出來,在桌面上頭放了三枚邪物材料。
是上回灰燼帶帶回來、沒換出去的零碎。
“……誰要,便宜出。”
沒人應,桌上靜了一會兒。
倒是狄俄尼索斯,今晚擺出來的東西最多。
剛晉了小精通,路子一下子寬了。
他從錫盒裡一樣一樣往外掏,掏出來好幾樣。
李察用【博聞】一一辨過去。
一份小精通才接觸得到的環境以太截留的進階法門;
一卷帝都大學某個封閉書庫的區域性目錄;
還有兩味只在小精通圈子裡頭流通的進階媒介。
東西是好東西,可沒一樣是桌上這幾個用得上的。
那份截留法門,得是小精通才使得動;
那捲書庫目錄,桌上能進得去的本就沒幾個;
那兩味媒介,更是隔著大位階。
狄俄尼索斯掏完,自己也清楚。
他把東西往桌心一推,常春藤面具下那把聲音拖著尾音。
“隨便看,看上哪樣開個價,我也不指著這一回能換出去。”
桌上幾人掃了一眼,都沒動。
李察心裡有數。
狄俄尼索斯這是在亮家底,亮給桌上其他人看,更是亮給主座看。
我現在是小精通了,我手裡有這些東西了。
換不換出去是次要的,讓人知道他有,才是要緊的。
德墨忒爾從頭到尾沒動。
她看著桌心那些來來去去的東西,一樣也沒伸手去碰,一句價也沒開。
頭頂那束麥穗靜靜地垂著。
可面具底下那張臉,其實早就繃不住了。
進這個神殿前,她覺得赫卡忒請自己必有用意,先看看都是些什麼來路。
結果坐下來一掃,桌上大半是年輕人。
個個都是一副“我裝作平靜但其實很緊張”的模樣,還有一個斷了胳膊蔫頭耷腦坐在那兒讓人怪心疼的。
她心裡悄悄想:這哪是什麼秘密圓桌,這是一群小雞仔圍著一隻老母雞。
老母雞是赫卡忒。
那位叫狄俄尼索斯的剛晉了小精通,一副意氣風發、恨不得叫全桌都知道的神氣,德墨忒爾心裡啞然失笑。
也是,她自己當年晉升的那天晚上,不也在荒地裡對著一棵歪脖子樹跑了十幾圈嗎。
此事至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準備就這麼帶進棺材板裡。
輪到李察了。
“我這邊有兩樣。”
他從隨身皮囊裡取出兩樣東西,擱到桌心。
一隻烏木匣子,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桌上幾個人看過去,阿瑞斯那條好胳膊動了一下。
這兩樣東西,他認得。
是上回他從灰燼帶帶回來、被李察換走的那兩件存疑奇物。
“這兩件。”李察指尖在匣子和鏡子上各點了一下。
“當初阿瑞斯從灰燼帶拿回來,我換了去。
諸位也都知道是疑似奇物,裡面東西來路不明。”
“我換回去後,鑑定過了。”
“銅鏡裡頭,封的是織網傳統一道低階詛咒‘對照詛咒’。
匣子裡是一樣靠共振攝取的東西,麻煩得多。”
李察把匣子和鏡子往桌心又推了推:
“兩樣都鑑定完了,裡面東西也都拆解乾淨了,只剩下空殼。”
主座那邊,赫卡忒坐不住了。
“赫爾墨斯,那個匣子過我手的時候,我添了一道封印。”
“我那道封印,你是怎麼拆的?”
桌上那幾位,齊齊看了過來。
李察心裡明白,要緊的來了。
赫卡忒親手添的封印,本就是用來防著人瞎拆的。
至於莫蒂默教授那一句“老莫問你,是不是抄他一八八七年那篇論文的第三章”。
他要原原本本地丟到桌上,等於當著滿桌人的面打赫卡忒的臉。
這種人,最忌諱的是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點破短處。
李察情商沒有這麼低,他早就備好了腹稿。
? 第231章 他背後那一位
“說來慚愧。”他答得平穩。
“您那道封印,我自己是拆不開的,讀到第三筆轉點就找不著了。”
“哦?”赫卡忒的老嫗聲線接了上來:“那它怎麼成了空殼?”
“得了一位前輩的幫襯。”
李察把話遞出去,留了半句。
“一位學者前輩。”
桌上那幾位的呼吸,都輕了一輕。
“前輩拆您這道封印的時候。”
李察接著往下:“一邊拆一邊跟我講了幾句,我學問溨挥浀脗大概。”
赫卡忒的金面具朝著他,沒出聲。
“前輩說,您這道封印,骨架立得很巧。”
李察先開始誇。
“尤其是第三層疊印那一處,把‘閉合’和‘倒讀’兩道意圖纏到一股,疊得密不透風,他說這種疊法有點眼熟,像一八八七年某篇論文。”
“前輩還說……”
“您在那個骨架上頭,自己又改了銘文,改得很高明。
能在舊骨架上改出這兩個新轉點的人,是真懂行的。”
李察說完,就不再往下了。
他沒提“抄”字,沒提“自以為我看不出來”,更沒把教授的名號往外露。
但懂行的人,自然聽得出這裡頭的門道。
這話明面是誇赫卡忒“懂行”、“高明”。
但能一眼認出這是誰的骨架、改了哪幾處的人……誰道行更高,還用多想嗎?
主座那邊,火炬與鑰匙的輪廓晃了晃,又穩住。
赫卡忒沉默了好一會兒。
李察等著。
當眾戳人“抄襲”,誰都要翻臉;
但只要遞一個臺階,把“抄”說成“一脈相承”,把“被看穿”說成“懂行賞識”……
她反倒能順著這個臺階下來,還能落個體面。
“……那篇論文。”
赫卡忒最後開了口,少女聲線裡頭那股鋒芒收了起來:
“我確實深度研究過。”
“寫它的人,如今歲數應該不小了。”
“是。”李察答:“那位前輩年歲很大了。”
“教授還在教書麼?”赫卡忒問。
“偶爾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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