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神殿空了。
懸浮的星海褪去大半,只剩主座那一圈大理石還凝著。
兩個女人隔著圓桌坐著,面具一金一陶。
德墨忒爾那雙莊稼人的手,在膝蓋上不安地動了動。
赫卡忒先開了口,這一回她沒用三相疊合那一套腔調。
她只用了那一截母親的聲線,溫潤,熟稔。
“你覺得今晚怎麼樣?”
德墨忒爾知道她問的是什麼。
“挺好。”
她心裡那一摞吐槽,在這句話下憋著。
挺好個鬼,一桌子小雞仔圍著你這隻老母雞……這要是叫那幫老姐妹聽見,得笑掉大牙。
“就這麼一句?”
赫卡忒覺著有點意思。
“你坐了一晚上,就一句‘挺好’?”
“真挺好的。”德墨忒爾把那雙帶繭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那你說說,好在哪兒。”
德墨忒爾在面具底下直叫苦。
她腦子飛快地轉。
這一桌,她能拎出來誇的……
阿瑞斯?誇他斷手斷得有骨氣?
狄俄尼索斯?誇他晉升晉得響亮?
普羅米修斯那團火一晚上沒說幾句話,涅墨西斯那杆天平歪來歪去……
得,只有那個赫爾墨斯了。
“那個……赫爾墨斯。”德墨忒爾開了口:“今晚就數他最亮眼。”
“嗯。”
“你瞧他,拆你那道封印,自己拆不開找前輩幫忙。
他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就講了。
可講的時候,又把那位前輩的名號給兜住了,一個字沒漏。”
德墨忒爾越說越順。
“還有他誇你那封印做得好,誇得人心裡頭舒坦,可懂行的一聽就明白,真正高的是哪一頭。
這小子情商高啊,這麼大點年紀,進退分寸拿捏得……”
“德墨忒爾。”
“……他那句‘鑑定酌情收費’講得也漂亮,既顯得自己金貴,又不把話講死……”
“德墨忒爾。”赫卡忒的聲音重了一分。
德墨忒爾停住了。
“你再誇下去,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德墨忒爾在面具底下臊得慌。
“我這不是……你讓我說好在哪兒嘛。”
“行了。”赫卡忒的少女聲線裡透出點笑意來。“說正事。”
德墨忒爾把手在膝蓋上放好。
“面具的事,我跟桌上講是要過一段時間。”赫卡忒說。
“嗯。”
“其實,要做我現在就能做。”
德墨忒爾有些摸不著頭腦。
“往後推,是我找的由頭。”
赫卡忒把那汪黑水又拉到桌面正中。
黑水裡映出方才那一桌人的虛影。
她的指尖,落到了阿瑞斯那個虛影上。
“他,我想換。”
德墨忒爾聞言,心裡有些不太舒服。
她是性子溫柔的人,聽見換人,第一個反應總是替人說話。
“赫卡忒……”她開始勸說。
“他那條胳膊斷了,這會兒正難著呢,這個時候把人換了,是不是……”
“正因為他這條胳膊,我才要換。”
赫卡忒的指尖在阿瑞斯那個虛影上點著。
“你沒瞧出來?他那條斷肩外頭那一圈死灰色,是【月釘·返照】那門術式給他續命續出來的後患。
殘端沒去路,以太空轉成了熱。
他自己壓不住,赫爾墨斯遠端指點他,也只壓住了半截。”
“那就是個傷患罷了,養著……”
“德墨忒爾,我這裡不是慈善堂。”
赫卡忒把她的話壓了回去。
“一個獵手斷了主臂,殘端還在一寸一寸地壞下去。
他這種層次,光靠養,養不回來了。”
“他自己心裡也清楚。”赫卡忒這會兒只用老嫗聲線。
“你瞧他今晚,攤在桌上的全是上回灰燼帶剩下的零碎。
半樣新東西都掏不出來,他這棵苗,蔫了。”
德墨忒爾不吭聲了。
“我這一桌,除了我之外六把椅子。”
赫卡忒繼續點著。
“每一把,我都得替它打算。
一棵蔫了的苗佔著一把椅子,等到面具做下來,他借不動那一脈力量,晉不上去。
一個掉隊的,會拖住整桌的進度。”
“你已經……找好人了?”德墨忒爾聽出味來了。
“嗯。”赫卡忒答得乾脆。
“一位小精通獵手,我接觸過幾回,根基紮實,人也機敏。
我打算讓他來戴‘赫拉克勒斯’那張面具。”
赫拉克勒斯!
德墨忒爾見識廣,這個詞背後代表著什麼,她心裡門清。
神名是分三六九等的。
說穿了神名就是個容器,千年間的認知一層一層沉下來,壓實了淬成的一隻錨。
沉得越久,認得的人越多,容器就越厚實;
借力的人往裡一接,引出來那一縷也就越足。
德墨忒爾自己頭頂那束麥穗,也就算在中間偏上。
穀物與大地之母,榮枯生死都管著,容器夠厚。
可專司太雜,力量散在田疇、豐歉、母女、四時裡,接出來一縷是一縷,凝不成一股銳的。
真正排在頭一等的,統共沒幾個。
德墨忒爾在心裡默默點了點。
雅典娜算一個。
智慧、戰爭、技藝、城邦的守護,幾樣東西擰成一股,偏又擰得極清。
那是個含義特殊到近乎獨一份的名號,有志氣的都眼饞雅典娜。
再有阿波羅、阿爾忒彌斯幾位,光明、預言、獵殺,根扎得深,意凝得純。
赫拉克勒斯,毫無疑問也在這頭一等裡。
德墨忒爾甚至覺著,論“借力”,赫拉克勒斯比雅典娜還要順手幾分。
雅典娜到底是神。
生而為神,自降生起就站在奧林波斯山上。
那份智慧與武勇,凡人很難接得住、用得好。
可赫拉克勒斯不一樣。
他原是個人,半人半神,神王的私生子。
所有半神中,他是最為不知疲倦,也是最為強大的。
降生在底比斯,出孃胎就被天后嫉恨,搖籃裡掐死過兩條毒蛇。
他這一身豐功偉績,全是自己一樁一樁硬掙出來的。
他中了人馬毒血,皮肉一寸一寸潰爛。
痛得他自己在俄塔山頂上堆起柴堆,點了火。
火燒盡凡胎,最終登神。
這便是“赫拉克勒斯”,極致的力,極致的耐。
容器厚得發沉,意又凝得極純。
拿這樣一個名號,去配一位根基紮實的精英獵手……
德墨忒爾在面具底下嘆了一口氣。
神格借力,從來講究個“契合”。
“你這是……要拿頭一等的名號,去釣一個頭一等的人。”
德墨忒爾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第233章 留下的人(月票加更25)
“那位獵手,知道'赫拉克勒斯'是個什麼分量的名號?”
“他比你我都清楚。”赫卡忒笑了笑。
“他自己上門來求的,求的就是這一隻錨。
獵手這一脈,做夢都想攥一個頭一等的、又跟自己契合的名號。
這種事,你拿千金擺在他面前,他未必動心;
你許他一張赫拉克勒斯的面具,他能把自己半條命押上來。”
德墨忒爾不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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