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皺起眉:“去哪?”
“跟我舅舅回帝都,先在帝都住一段。”
“……然後呢?”
“然後看吧。”
“那你考大學嗎?”他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
“……李察。”
莉莉安抬起頭看著他。
“你覺得一個寄住在舅舅家、母親住在療養院、沒任何家產的女孩子去考大學,能去考哪一所?”
李察張了張嘴。
帝都那些好大學是不可能的,那些都要推薦信。
愛丁堡?或者北方那幾所舊學院?
可就算是這些學校,每一所都需要相當數目的學費。
按照莉莉安之前和他閒聊時候說過的,她舅舅家裡還有兩個孩子。
那兩個孩子,一個比她大三歲,一個比她小兩歲。
“你……”
莉莉安替他把後半句講完了。
“我不想再讓我舅舅每次要拿錢的時候,都要先看我舅媽一眼,再看我一眼。”
“我媽媽那一頭,是我的事情。”
“療養院的費用,我自己想法子。”
“……你想什麼法子?”
少女低頭去看那隻玻璃罐裡頭的山雀。
“……我有底子。”
她講得很輕,幾乎像是講給那隻山雀聽的。
“我讀過那二十六本書。”
“我讀完以後停在那裡,是因為我那個時候沒有想清楚‘讀完了去做什麼’。”
“現在我想清楚了。”
“……什麼?”
“療養院裡那種病人,神秘側有人能治。”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誰能治?”
“我不能告訴你。”
李察盯著她。
少女把頭垂得更低。
“……李察,你不是也在做不能告訴我的事情嗎?”
李察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聽過‘深淵’這個詞嗎?”少女忽然問。
李察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
“當然聽過,你不要去碰它。”
“為什麼?”
“因為代價你付不起。”
莉莉安抬起頭來。
少女的灰藍色眼睛在燈火下泛著幽光。
“你怎麼知道我付不起?”
“……”
“你怎麼知道,每個人需要付出的代價都是一樣的?”
李察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想反駁,又一時找不到能反駁的話。
那本《深淵之秘》裡頭三種敘述方式,寫的全是“付不起”的代價。
“快呼吸”的小孩、嫌斧子慢往下走的獵手、緘默派和燔獻派。
那三種代價是寫給“想去做事的人”的。
寫給一個想換得力量的人、想把世界改一改的人。
可它沒寫給“一個想留住自己母親的姑娘”。
她已經站在帷幕的沿了,甚至不需要任何一個人“引誘”她。
她自己往下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李察坐在那張桌子右邊那一半,他能說什麼呢?
“莉莉安,你不要急著做決定。”
“……我不急。”
“你跟舅舅回了帝都以後,給自己留點考慮時間。”
“好。”
她答得很乾脆。
李察心裡卻知道,答應的越快,說明她越沒當回事。
她已經決定了。
少女把目光重新落到那隻玻璃罐裡那隻山雀上。
她把那隻玻璃罐捧起來,抱在了胸口。
“……這一隻我帶回去,別的我都留在這裡,留給你。”
“……給我?”
“嗯,它們擺在木箱裡。”
莉莉安把那隻山雀抱得更緊了一些:
“配方在最底下那張紙上頭。”
“石腦油三份,石灰水一份,油脂多的鳥要加蒸餾水稀釋。”
“你以後……要是哪天碰上一隻死去的鳥,可以替我做一隻,一隻就行。”
李察站在少女旁邊,喉嚨有些發堵。
“……我不一定做得好。”
“沒關係。”
莉莉安笑了一下。
“做壞那一隻,至少也是你做的。”
少女抱著那隻玻璃罐,朝小屋外走。
李察跟在她後頭。
走到礫石小徑分岔口,莉莉安站住了,回頭看著他。
李察伸出了手。
“再見。”
“再見。”
雙手相握,一觸即分。
………………
復活節假期前最後一天。
格林伍德下午第三節課結束以後,全校放學。
校門口那一段路,比平日裡頭要堵上兩三倍。
李察站在校門口那棵老榆樹底下。
榆樹新芽剛抽出來,嫩綠色的,像被人用毛筆點了一遍。
休來跟他告別的時候,把那本寫生集從書包裡頭拿出來。
“給你看一眼。”
“嗯?”
休把寫生集翻到最後那一頁。
最後那一頁畫的是一桌子人。
桌子正中間是格蕾,手裡握著餐刀;
桌子右邊是沃倫,手裡握著複式記賬的賬本;
桌子左邊是梅森,戴著一頂畫歪了的工長帽;
桌子最遠那一頭是休自己,肩膀上蹲著一隻戴鴨舌帽的雞;
桌子最靠近這一邊那個位置,畫著一個人。
那個人只畫了一個背影。
“……這是?”李察問。
“這是你。”
“為什麼是背影?”
“我畫不出你的臉。”
“嗯?”
“你這陣子每天看上去都不一樣。”
休笑了笑。
“我畫了好幾遍,都畫不像。”
“畫不像那就只能畫背影,背影至少不會畫錯。”
李察把那本寫生集合上頭,還給休。
“畫得很好。”
到了放學的時候,雨又下大了。
校門口那一排校車站點,一輛一輛啟動,發動機吐出黑煙。
李察撐著傘走到校車站點。
格蕾站在對面那一邊。
她撐的是一把深藍色的傘,按理說她應該走出校門左拐。
那一邊停著她家的車,每天司機會準時來接。
可她今天朝李察這一邊過來了。
校車站點的幾個同學,很有眼力見地把位置讓了出來。
“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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