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嗯。”
道恩夫人的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我前幾天讀了你那一篇散文。”
李察心裡一動。
“您覺得怎麼樣?”
“寫得非常好。”夫人的語氣聽不出別的。
“我家先生也讀了,他還專門寫了一封信給主編。”
“那謝謝道恩先生了。”
“可有幾位先生,讀著不太舒服。”
李察沒接話。
“前幾天,我們家請客,席間有幾位西郊那一帶的東家。”
道恩夫人慢慢地說著。
“他們提到了你的名字。”
李察沒有太過意外。
“……提到了什麼?”
“沒什麼具體的話。”道恩夫人答道。
“他們只是問‘格林伍德那個小子,是哪一家的?’。”
“我說,是阿什福德那位家主的外孫。”
“他們‘哦’了一聲,就沒再多問。”
李察明白了。
“……謝謝您。”
“李察。”道恩夫人忽然換了一個稱呼:“我想跟你講一句話。”
李察有些意外。
“……您這是?”
“你要是想寫,就一篇接一篇地寫下去。”
道恩夫人把茶杯擱下。
“幾位先生記你名字,他們記得住。
可幾千個讀者後脖頸發緊的那一份涼氣,他們也記得住。
兩邊都記著你的時候,你才是‘一塊招牌’。
只記一邊的時候,你就是‘一個靶子’。”
“……您意思是?”
“要麼徹底停,要麼,一直寫下去。”
“中間停一停,是最危險的。”
李察沒想到道恩夫人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道恩夫人微笑著:“去給湯姆上課吧。”
………………
到了週一,李察開始第二次處理匣子。
靈容剛好蓄了些回去。
莉莉安那天有一節雷打不動的輔修課,不會翹。
這一次李察的以太推送精細多了。
裂縫控制在了頭髮絲寬。
【可用點數】爬到1.53。
【靈容】只跌到了4,稍微比上次省了一點。
週五他又再一次開匣子,匣子裡洩出來的幾縷“低語”這次掙扎更強了。
那些低語儘管極其微弱,但跟銅鏡裡那個“對照詛咒”的餘渣完全不是一回事。
銅鏡裡頭那些字眼是斷頭去尾的,幾百年磨下來連情緒都磨沒了。
匣子裡頭洩出來的這些聲音,是活的,帶著情緒和指向。
第一批聽到的,是這幾句:
“是誰……”
“這邊好冷……”
“來近一點……”
“……讓我看看你……”
聲音很輕,調子也軟。
聽上去這是一個人被囚得太久,連惡意都磨成了懇求。
李察沒有回應。
【博聞】立刻在腦子裡頭攤開幾條對應。
常見誘餌話術,所有靠“接觸”才能起作用的封縛物,第一階段幾乎都是這一套。
先博取同情,再要求靠近,再下鉤。
他沒有靠得更近。
他維持著那一片噤聲真空,讓那幾句話飄出來,在真空裡自己散掉。
第四次處理匣子,他等到三月最後一天。
【靈容】重新滿了,這次也是最後一次處理匣子了。
莉莉安那天要去北面的舊火車站附近。
她說那一帶最近老有麻雀撞死在新裝的鋼架上頭。
但李察覺得,少女大概看出了什麼,刻意找理由給自己留了私人空間。
他依舊準時進屋,反鎖門,立起真空。
這一次,縫剛開了頭髮絲寬,匣子裡頭那個聲音就主動找上來了。
“……你又來了。”
聲音聽上頭去比上一回精神了一點。
“……我知道你能聽見。”
“……我能感覺到你的線。”
線。
【博聞】立刻調出織網傳統的核心術語,在那一脈的語彙裡,“線”專指人體在帷幕那一側投下的命吆圹E。
一個人活著,他在帷幕那一邊就是一根線;
走過的路、欠下的事、愛過的人、要還的債,全編在這根線裡。
李察的脊背開始發涼。
它從帷幕那一側,藉著他撬開的那道頭髮絲寬的縫,正反向地往外頭探。
它探得不遠,目前能看到的恐怕也只是露在縫外那一截。
可它能看到“線”,說明它根本不需要自己靠得更近。
只要他的以太碰上頭匣子,他這根線就被它夠著了。
李察維持真空,等那一縷話飄完。
真空把以太按死了,李察自己的微迴圈在真空裡也幾乎聽不見動靜。
那個聲音又嘆了一口氣。
“……不肯過來啊。”
匣子裡頭那個聲音先安靜了一會兒,開始往外給出誘惑。
“……一縷就好。”
“一縷就夠了。”
“你這麼粗的線勻出來一縷,你自己都不會覺得少……”
“……我給你回報。”
李察聽到“回報”,呼吸放輕了。
“……你想要力量,我有。”
“……你想要一個人留在身邊永遠不變,我也有。”
“……你想要那個叫莉莉安的姑娘,我可以替你打個結……”
李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東西,居然讀到了莉莉安的名字。
【思辨】立刻替他把這件事一層一層拆開來:
它從他撬開的那道縫裡頭,只讀到了自己這根線的一截。
它讀到的,是這根線最近的幾處纏繞。
莉莉安的名字在這個時候出現,是因為這間屋子和這把鑰匙,還有這幾個禮拜裡李察來過的每一個下午。
李察沒動,也沒出聲。
他默默加快吸收速度,裡面的殘餘物沒剩多少了。
匣子裡那個聲音見他沒反應,又往外飄了一縷:
“……不要這個,要別的也行。”
“我可以替你打的結,有很多種……”
聲音說到這裡,戛然而止。
李察把它身上能滲出來的以太,穩穩當當地全部榨滿。
這次,他沒有再留下一絲一毫。
【可用點數:2.02】
功夫不負苦心人,這東西一共貢獻了差不多1.3,都快趕上當初的斯芬克斯燈了。
………………
科爾曼家後院的那一段紅磚矮牆,被春天潮氣泡得發軟。
磚縫裡鑽出幾叢茅根,毛茸茸的尖兒正朝著北面的太陽歪。
李察把銀針長盒放到水缸蓋子上頭,看著他把袖口捲到肘彎以上。
李察的靈視早早貼上去。
【月釘·返照】這一針,把斷點的迴路又往上拱了一大截。
刺激被迴路接住,反向一股暖流朝著斷點湧過去。
李察看見那一處僵了三年多的疤痕,又往外延展了。
“……比上回又長出去了。”科爾曼把那一截手翻來覆去地看。
李察心裡給自己那個“間接修復”的猜想畫了一個圈。
它不是猜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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