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沒有。”
“哦。”
她應了一聲,神情裡有些擔心。
“……那就好。”
少女說完這話,意識到自己問得太多。
她飛快地側身讓開,幾乎是落荒而逃地拐進樓梯口。
李察站在原地,想起赫頓先生說過的話。
莉莉安有底子,具備足夠靈感。
這半年來,自己一天比一天厚實的以太微迴圈,在她的感知裡恐怕從來就不是什麼秘密。
他一直在往前走。
而莉莉安,一直在旁邊看著李察往前走。
直到自己掛上了那枚銀戒指。
在她的感知裡,那個自己默默盯了大半年的“同類”,一夜之間燈滅了。
按理說,李察不欠誰一個解釋。
尤其這枚戒指的來路,是半個字都不能往外講的。
可那句“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讓他覺得自己又確實該稍微解釋一下。
按照格蕾的情報,莉莉安每個禮拜總有那麼兩三個下午是找不到人的。
輔修課的點名冊上,她那一欄畫著問號;
圖書館二樓三樓,找不見人;
可她也沒回家,放學的公車上沒有她。
成績穩在前五的學生,翹一兩節輔修課,科任老師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翹了課,但她哪兒也沒去。
或者說,她去了一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
李察起初不願意細想。
但不應坑那晚後,他對這些事情就開始疑神疑鬼起來。
他來到電話間,開始給赫頓先生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是我,李察。”
“嗯。”赫頓先生開門見山:“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李察把這一陣子莉莉安的反常、自己在三樓被攔下的那次問話、還有她每週翹掉的那幾個下午,簡短地講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先生?”
聽筒那一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李察,你現在已經不是去年那個非要老師替你拿主意的學生了。”
“……是。”
“我把話說在前面。”赫頓先生迴歸正題:
“莉莉安我去年在你跟前提過一次,那時候我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您說,朋友之間能說的話,比老師能說的多一些。”
李察當然記得。
“嗯,那句話我現在還想再說一次。”
“老師能去問的是她課堂表現、家裡近況、最近讀什麼書。
老師能做的是把她從一些位置上勸離,或者乾脆不讓她到某些位置上去。”
“可一個人是不是自己掉進坑裡出不來……這件事老師問不到,也勸不動。”
老先生又囑咐了幾句:
“莉莉安的情況確實比較複雜,但並沒有涉及到真正危險的部分,否則她也不會還老老實實在格林沃德唸書了。”
“你想查就查,注意點分寸,給人家小姑娘留點面子。”
“……我知道了。”李察應了一聲。
“掛了。”
聽筒那頭咔噠一聲,結束通話了。
………………
到了第二天的美術課上,靜物盤擺著掉了漆的蘋果模型和半塊麵包,鉛筆在圖畫紙上只落了三筆。
李察盤著鉛筆,指節抵著圖畫紙。
這幾天,他偶爾會想起那個被掏空的人。
想他活著的時候,到底是從哪一刀開始覺得“就該這樣”的。
休在他旁邊專心畫那隻想像中的“炭爐烤布里斯頓冬鴿”;
沃倫在右後方鼓搗他的草稿,蘋果被他畫成了葫蘆;
格蕾位置離他斜後方一張課桌,她偶爾抬頭瞥一眼,又埋下去。
教室裡頭那種安靜、潦草、半睡半醒的下午氣氛,把他從屍檢處那張臺子上頭慢慢拽了回來。
李察把鉛筆擱下,讓面板浮上來。
他在【感知】那一項上頭多停了一會兒。
lv2,進度38%。
從西郊礦區出發的那個上午,他還瞟過一眼面板。
【感知】Lv.2當時停在27%上下。
平日裡頭的固定占卜和靈視練習,加上最近兩個禮拜麥克尼爾夫人手把手的占卜教學,前後練得不能算少了。
一個月能漲10%已經算不錯。
【感知】這一類的【智】系技能,不像【吃飯】、【睡覺】那種活著就在漲,得靠主動訓練去磨。
11%,是他在不應坑下面那一晚拿到的。
井壁外頭藉著別人聲音叫他名字的東西;
翻面以後頭頂上那一片倒映的星海;
奧德中校借達人之力時投下的那道注視;
以及屍檢期間被占卜啟用的“眼睛”……
【感知】被刺激到這種程度,也並不奇怪。
說起來,坑底整場仗下來,應答首的視線從頭到尾沒朝他這一邊停留過。
【感知】下一檔進階條件:“於帷幕後主動觀測超出自身位階的敵意目標,持續一刻鐘,且全程不被察覺。”
本來,李察沒指望近期能夠碰上這個條件。
新入者去“主動觀測”一個超出自身位階的敵意目標。
哪怕真碰上,要讓對方一刻鐘不察覺你在看它,未免有些太為難自己了。
可那天不應坑底下,整場仗大約持續了二十分鐘。
他在最裡圈光鎖保護中,藉著【感知】Lv.2和【隱匿靈視】那一套貼牆偷看的手法,把應答首從頭到尾盯了一遍。
看他怎麼走的,手裡那截黑色媒介,口中那截吟誦的節奏,每一次施展噤聲術式的預備動作。
全程他沒被對方多看一眼。
二十分鐘,比一刻鐘還多了五分鐘。
李察在面板上確認了一下。
那一行預覽條件後,已經多了一行小字:“條件已滿足。”
現在想起來,那天應答首從始至終沒把自己當回事。
除了本身自己因為位階低沒被放在眼裡,銀戒指也發揮了關鍵作用。
他一開始只把這東西當成基礎屏障。
擋的是中低位階的掃視,還有遠處那位“吃影子的母親”順著惠特康姆那條通道延伸過來的注視。
但現在看來,這枚戒指遠比他原本想的用處更大。
前天傍晚,那隻信使鹿等在校門口。
它候在校門口,沒出現在三樓儲藏室裡頭或者公車上。
鹿候在校門口,沒直接來他身邊或家門口,說明銀戒指讓靈界信使都沒法精確鎖定到他的位置。
鹿只能在他大致活動範圍裡頭守著,等他自己出來。
李察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回圖畫紙上。
【感知】進度提升和銀戒指的隱匿效果,讓他接下來要進行的調查更加方便了。
美術課還沒到一半,莉莉安果然再次請假早退。
她出了教學樓,沒往正門走,繞到了主樓後面。
格林伍德主樓後面有一片舊花園,早些年是某位校董養玫瑰的地方。
那個校董死了十多年,玫瑰叢廢了,園丁退休後學校沒再補編制,花園就一年比一年荒下去。
如今只剩一片不成氣候的黃楊籬和幾株蔫頭耷腦的冬青,礫石小徑被落葉蓋了一半。
花園最裡頭有間園藝溫室,溫室旁邊貼著一間更小的屋,堆著半壞的工具和舊實驗器材。
冬天沒人會來這種地方,連值日生都懶得走這麼遠。
莉莉安的身影就在那條礫石小徑的盡頭,朝著小屋去了。
李察在花園入口停下來了。
煤煙味從遠處工廠方向漫過來,混著溼土和腐葉的氣息。
他把靈視線收了收,沿著礫石小徑,慢慢往深處走。
走到溫室那裡,他停住了。
溫室玻璃頂棚破了好幾塊,用油紙糊著,裡面早就沒了植物。
但旁邊那間小屋的木門底下,有一道極細的光。
屋裡傳出一聲金屬碰撞聲。
鑷子碰到玻璃瓶口的那種聲音,很輕,很短,之後是少女的呼吸聲。
第210章 羽、骨
李察的心在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女孩翹課來到校園最深處的廢屋裡,一個人用鑷子做著什麼……
李察幾乎是本能地往最壞的地方想了。
他繞到小屋後牆,那裡有一扇通氣窗,糊的油紙已經裂開了幾道縫。
李察彎下腰,從最長那道縫裡往裡看。
屋子中央木桌上,鋪著一塊亞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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