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到第十幾根的時候,李察看出了那是什麼。
是一道道術式的咿D軌跡,被絲線一寸一寸地從應答首胸腔裡頭“跑”了出來。
每一道軌跡,對應應答首生前執行過的一次術式。
那些軌跡在半空中相互交錯,構成了一張極複雜的網中網。
“……找到了。”麥克尼爾夫人輕聲說。
她伸出一根食指,在網中網裡頭挑出了一道顏色比其它都更深的絲線。
那道絲線的形狀極特別,呈一種內捲的螺旋。
“噤聲術式。”她確認。
老比格湊過來。
“就是中校在洞窟裡頭中了一下的那個?”
“嗯。”靈媒點頭:“他在礦坑裡頭一共施展了兩次,痕跡都被我捋出來了。”
她把絲線小心地從網中網裡頭摘出來,擱到一張早就預備好的羊皮紙上。
絲線一沾上羊皮紙,自己就貼了上去,化作了一道道墨跡。
刻印出術式,她拿起讀石用的那一小袋符石,倒進銅碟。
這次占卜吉凶麥克尼爾夫人學乖了,用的讀石法,讀出來更模糊,也更難被鎖定。
碟裡頭叮叮作響,幾顆符石滾到中央位置。
靈媒讀了一眼,又抓了一把扔進去。
來來回回三輪,她抬起頭。
“占卜過了,這術式本身沒有好惡。”
“它就是一件工具。”
“工具是被怎麼用的,要看握工具的人。”
“任何依賴術式與呼吸法節律的存在,被它掃一下都得亂半拍。”
李察湊近一些。
羊皮紙上頭浮現出來的,是一套完整的術式結構圖。
中央是一個極小的標記,標記形狀對應著工作臺上那兩根鋼管。
鋼管周圍畫著兩團對應草料符號,分別是多眼黑毯挽o默蕨。
整套術式咿D,依靠施術者把以太順著鋼管推送出去,把鋼管裡頭那兩味草料啟用。
草料受激後,吐出的是一片以太層面的“真空”。
那片真空覆蓋到目標身上,目標原本咿D著的術式、呼吸法節律,全部都會紊亂。
當然,和石像鬼一樣,鋼管只是個施法媒介,熟練後就可以丟開了。
“看清楚了?”麥克尼爾夫人問。
“看清楚了。”李察點頭。
她朝李察那一邊推了推羊皮紙。
“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學。”
“施法媒介那兩味草藥,得靠你自己想辦法。
多眼黑踢好,近岸過渡區就能採到。
靜默蕨深得多,已經摸到深界邊緣了,正經渠道一般不流出來。”
? 第207章 黑檀左輪
李察把那張羊皮紙摺好,先朝老比格那一邊看了一眼。
老比格雙手攤開,做了一個“不摻和”的姿勢。
“師姐都讓你學了,我沒意見,反正我也學不會。”
李察這才把羊皮紙收進單肩包夾層。
他想起神譜沙龍上頭狄俄尼索斯交易過的那套“感知遮蔽”術式。
整套噤聲術式的核心,是把對手的術式與呼吸法暫時切掉。
如果反過來想……
麥克尼爾夫人顯然沒功夫去注意他眼神里那一閃而過的東西。
她把車轍網從應答首胸腔裡頭取出來,重新摺疊好放回烏木盒。
“今天到此為止。”
靈媒看了看牆上那隻掛鐘,凌晨一點二十。
“我得今晚就把吆訄D佈置的訊息彙報上去。”
她朝李察點了點頭。
“你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有總結會。”
李察應了一聲,又看向旁邊的老比格。
老比格擺擺手。
“你先走吧,我留下來把剩下處理一下。”
“屍體那一塊煉化爐只燒了外介面那一截,剩下的還得我肢解後一塊塊去處理。”
“辛苦了。”李察點點頭準備離開。
老比格嘿嘿一笑,又從衣兜裡頭摸出那枚銅便士。
“跟你說啊,我這一行幹得越久越覺得……”
他朝麥克尼爾夫人那邊瞥了一眼,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算了,以後再聊。”
李察把驗屍罩衣脫下,掛回門後那隻鉤子。
…………
回到宿舍,李察把單肩包擱到床頭。
他先把那張羊皮紙取出來,在桌前展開。
【博聞】讓他過目不忘,可他還是習慣眼睛多看幾遍。
那套噤聲術式的核心結構,李察把它在腦子裡頭反覆跑了幾遍,又在心裡頭默默推了一遍“反轉”的可能性。
【影之反轉】只能反轉他自己已經掌握的術式,眼下這套噤聲還沒真正學會。
他把羊皮紙摺好,塞回單肩包夾層。
熄了壁燈之後,他在行軍床上躺了下來。
整座分駐辦大樓安靜得很,地下通道那一頭偶爾傳來鍋爐的咚咚響。
李察的腦子還在轉。
外介面、噤聲術式、十三個點位、應聲會、被借用的署名奇物……
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都夠他研究上一陣,湊在一起就成了一團亂麻。
還有那隻眼睛和某位達人的事情,這些他連想都不能多想。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頭,他還在不應坑那個翻了面的核心區裡頭。
頭頂那一片倒映的星海,冷得像井底反射上來的霜。
應答首站在坑核中心,轉過臉來。
“你們到底應,還是不應?”
李察舌頭底下沒有鹽。
他張開嘴想答,又把那個“應”嚥了下去。
應答首笑了。
“你早晚也會應的。”
李察猛地睜開眼。
天還沒亮。
…………
總結會安排在分駐辦二樓的會議室。
奧德中校坐在長桌一頭,鋼鐵義肢擱在桌面上。
會議室角落,小馬坐在角落一張靠牆的椅子上。
他面前沒有杯子,也沒有紙筆。
一組那位眉骨帶疤的女組長就坐在他旁邊,伸手按著他的肩。
會議從一份遺體撫卹的文書開始。
奧德中校把那份文書推到長桌中央。
“按‘常規損耗’條目走,獵手在中型薄弱點維護任務裡頭犧牲。
撫卹金額、家屬安置、追授流程,全部按既有標準。”
“等一下。”溫特沃斯抬起頭:“他爹孃怎麼解釋?”
“一氧化碳中毒。”中校答得很快。
“今年西郊礦區罷工,礦井裡頭空氣流通出了問題,他作為督察跟著我們下井檢查,被燻倒了。”
“……明白。”
李察聽著這一段,心裡頭彆扭得很。
奧德中校把文書籤了字,又傳給麥克尼爾夫人畫押。
文書最後傳到溫特沃斯手裡時,督察組長拿起筆的動作稍微停了一下。
但他還是落了筆。
“接下來。”中校把那份文書歸到右手邊的檔案夾裡頭。
“開始分配戰利品。”
他朝麥克尼爾夫人那一邊點了一下下巴。
靈媒把皮箱擱到桌面,揭開蓋子。
她從皮箱裡頭分兩批往外取東西。
第一批是幾隻用黑色蠟封口、罐身紮了一道紅繩的小瓷罐。
每隻罐子上頭都貼著手寫標籤,標籤角上頭還壓了封戳。
“這一批,是從應答首身上找到的施法媒介。”
靈媒把那幾只瓷罐擺在桌中央。
“兩根鋼管裡頭剩下的草料,多眼黑唐呖耍o默蕨三克。
另外還有外介面殘料、血契紙樣、車轍網拓本……一共七件。”
“應聲會本體的實物證據,帝國境內拿到這種規模的一批,是頭一次。”
“深界採集線是北方分駐辦總署這幾年一直在追的事,但之前一直停留在西大陸共享情報上的推論。
今天這批東西落地,等於把這條線第一次從紙上挪到了帝國境內。”
她朝奧德中校那一邊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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