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們已經在帝國境內蟄伏了不知道多少年,今晚才憋出這麼大的一個動靜。”
“拿那張紙過來。”麥克尼爾夫人朝老比格示意。
折成手掌大小的紙是最貼身的夾層裡頭取出來的,紙面被血浸透了大半。
“血量不小。”老比格湊近聞了聞:“不只是他自己的血。”
“混過別人的。”靈媒確認:“西大陸那邊的卷宗裡提過,應聲會會拿自己人的血當墨水。
以前都是別人寫在報告裡的一句話,今晚算是頭一次親眼見到原物。”
她把那張血浸的紙輕輕展開。
李察一眼認了出來,這是布里斯頓城市吆酉到y的圖。
可紙面上原本的地圖線條几乎全被血糊住了,只在邊緣幾處血沒滲透的位置,還能依稀辨認出幾個用礦工土話寫的簡寫。
那幾個簡寫,其中兩個李察幾乎不需要回想就認了出來。
“第七巷”,“啞井口”。
靈媒仔細掃視著那張血浸圖。
“血蓋住了主體,我得用通靈把原圖重畫出來。”
她從皮箱裡頭取出一隻小銅匣,揭開蓋子,匣子裡頭是幾支削得極細的炭筆。
靈媒抽出一支,蘸了下銅碟裡頭的顯影水。
她在另一張乾淨的白紙上慢慢落筆。
李察看著她落筆。
每一筆都不猶豫,她在把血面下頭原本的地圖,一寸一寸從帷幕那邊“叫”回來。
他能聽見靈媒壓在喉嚨底下的、極輕的呢喃。
老比格朝他比了一個手勢,意思是“別看、別聽、別記”。
李察把視線移開,轉過身去看屍體那一頭。
整間屍檢處只剩下靈媒筆尖在紙上行走的“沙沙”聲。
很快,白紙上頭浮現出了完整的圖。
每個點位上頭,靈媒都用極小的字寫下了對應代號。
第七巷、啞井口、黑石礦坑。
《井下禁忌歌》裡頭出現過的三個小型血浸點都在上頭。
李察往下數了一遍,十三個點位,散佈在布里斯頓城市吆酉到y沿線,連成一張密度不算高、覆蓋範圍卻極廣的網。
“他們已經在全城布點了。”
“嗯。”麥克尼爾夫人把筆擱下。
“西郊只是視窗,他們真正在做的事情,在這張圖上。”
“檔案裡頭共享到的那點東西,今晚看下來一半都對不上。”
老比格湊過來。
他掃了一眼那十三個點位,整張臉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師姐,這上頭有兩個點……是我管的轄區。”
“哪兩個?”
“北區第二教區那一頭。”他指了一下:“還有北區吆颖倍文且惶帯!�
“這兩處去年到今年,登記進來的屍體明顯比前幾年多。”
他把帽子摘下來,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後脖頸。
“這個冬天我籤的死亡登記簿,比我記事以來哪個冬天都厚。”
“北區每年屍體數都在往上爬,我一開始當是煤煙、寒冬、窮人扛不住……”
老比格擺擺手,把那個念頭從眉間撇開。
“回頭我把這些年的登記簿都翻出來,捋一捋。”
李察憋了一會兒,試探著問。
“那你……一個人捋這些,會不會有事?”
老比格哈哈一笑。
他從衣兜裡頭摸出那枚他平時變戲法用的銅便士,在指間轉了一圈。
“我一個驗屍官能出什麼事?”
“布里斯頓最安全的人就是我,死人又不會咬人。”
硬幣在他指尖被翻了一面。
“我這一行幹了這麼多年,開膛破肚的客戶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們到我手裡頭都老老實實地躺平。
這活兒真這麼危險,老師當年也不會把我打發來當驗屍官。”
他收起硬幣,話鋒一轉。
“再說了,萬一哪天我自己也躺到了這臺子上面,我也不用太擔心。”
“不用擔心?”
“師姐總要給我收屍的吧?”
老比格朝麥克尼爾夫人那邊瞥了一眼。
“她會通靈,到時候肯定能問出我是被誰幹掉的。”
“比格羅。”麥克尼爾夫人在另一頭開口。
“你再多嘴一句,我現在就把你弄上臺子。”
老比格立刻閉嘴。
麥克尼爾夫人抬頭看著李察。
“按規矩,這些器物一樣都不能往外帶。”
李察老老實實地點頭,他本來也沒指望能帶走什麼。
老比格那邊動起手來,把搪瓷盤往旁邊推了推。
“身上的那幾樣我們一會兒再說,先驗屍。”
“你看這兒。”老比格用解剖刀的刀背,挑了挑死者胸腔裡頭那一團東西。
那本該是心臟的位置。
可那裡頭只有一團暗紅色的可疑肉塊,表面佈滿了細密孔洞。
“肺呢?”李察強忍住不適,繼續觀察。
老比格的刀尖往上挪。
“肺沒了,換成了這個。”
那本該是雙肺的位置,是兩片攤得極薄的膜狀物,貼在肋骨內壁上。
膜是半透明的,燈光照過去能看到膜裡頭有無數條黑色絲絡。
那些絲絡此刻還在一收一縮地搏動著,儘管這個人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
“它們還在動。”李察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幹。
“嗯。”麥克尼爾夫人在旁邊開口:“帷幕那邊接進來的東西,還沒斷乾淨。”
老比格用一把更細的、端頭纏著銀線的鉗子,夾住了那兩片膜的連線處,往外輕輕一拉。
膜與肋骨內壁分離的地方,發出了一聲黏膩的撕裂聲。
紅液順著鉗子往下滴,洇開一小片極淡的霧。
“外介面。”麥克尼爾夫人開口:“我之前懷疑過,今天總算讓我看到了實物。”
老比格的眉毛皺起來。
“外介面是什麼玩意兒?”
“文獻裡頭講過,我也是頭一回親眼見。”
靈媒解釋:“修行者的微迴圈本來是閉合系統,從署名那一刻起,整個迴路就屬於自己。”
“外介面的意思是,這個人的迴路上頭,被人從帷幕那邊接了一根線進來。”
“接進來做什麼?”
“輸入指令,或者……輸入力量。”
麥克尼爾夫人明顯也不是很熟悉:
“應答首在礦坑裡頭能爆發出小精通水平的術式,可他本人的實際位階,多半也就從業者。
所有正規的小精通突破,官方都會將其登記在冊,而名冊上沒有今天這個人。”
“他被借用了。”
老比格問道:“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靈媒接著說。
“他署名奇物上頭那一縷靈,可能從他簽下第一天起,就不完全是他自己的。
應聲會能控制他在礦坑裡頭幹什麼、說什麼、不說什麼。
連他怎麼死,恐怕也是被安排好的。”
“名冊上的呢?”老比格問,“挨個查不就行了?”
“名冊記位階,不記陣營。”麥克尼爾夫人搖頭:
“光帝國境內在冊的各方向小精通就至少上百號人,誰是應聲會埋下來的釘子,光看名單看不出來。
更何況他們這套外介面本身就是繞開官方儀式的……能給應答首借出這一身力氣的那一位,多半根本就不在我們任何一份名冊上。”
整間屍檢處安靜了幾秒。
李察忽然想起昨天那個被活捉的“和聲”,只會應、不會先開口的那個。
那傢伙不是被掏空,他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裝滿過。
“他活著的時候,知道自己被改成了這樣嗎?”李察問。
“不好說。”靈媒搖搖頭。
“也許一開始不知道,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改回不去了。
也許從頭到尾,是他自己心甘情願一刀一刀讓人改的。”
“應聲會那幫人,最擅長的就是這個。讓你以為把自己交出去,是你自己想要的。”
老比格則把外介面那一段放進牆邊的煉化爐,合上爐蓋。
“這些必須燒掉。”
“它是被帷幕那邊寫過的標籤,留著就是個定位信標,擱哪兒哪兒不安生。”
爐子啟動,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那兩片採集膜的搏動,終於徹底停了下來。
麥克尼爾夫人走到屍體另一頭,從皮箱裡頭取出幾樣東西擺開。
“好了,應答首身上能審的,活的沒了,我從屍體上頭榨點東西出來。”
李察不解:“他都死了,還能問出東西?”
“人死了,肉爛了,可有些東西是刻在以太層上頭的,爛不掉。”
靈媒一邊說,一邊準備占卜。
“尤其是被‘寫’過指令的工具人。
他執行過的指令會在迴路裡頭留下‘車轍’,人沒了,車轍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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