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奧德中校檢查了一遍。
“今年這一波,比往年都兇。”
整座洞窟安靜了一會兒。
“收隊,把人帶上去。”
戰後的清理開始了。
應答首的屍體,裡面有不少可以處理的東西。
那幾個被切散的應答組,也在石板上留下了一攤攤歿聲織成的殘料,被莫德女士拿銀匙一點一點刮進瓷罐封好。
而最讓人意外的,是那一組應答組裡頭的“和聲”,竟被活捉了一個。
一組長把人押了過來。
那是個看不出年紀的男人,礦工工裝上沾滿煤灰,顴骨高高地撐著一層蠟黃的皮。
他被反剪著雙手,膝蓋一軟就跪倒在石板上,姿態順從得過了頭。
既不掙,也不抖,連呼吸都勻得像在睡覺。
溫特沃斯把人押到了燈光最亮的地方。
督察組長的臉色很差。
那一針【月釘·返照】的虛弱期還沒過去,繞到側翼那一刀又榨乾了他最後一點爆發額度。
可這都不是他臉色最差的緣由。
二組長的遺體,方才被同伴用外套蓋了臉,抬上了升井的鐵弧�
從那具屍體被蓋住到現在,溫特沃斯一個字都沒說。
他只是走過來,在這個活口面前蹲了下來,離得很近。
“誰指使你的?”
那個和聲抬起頭,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
“誰指使你的。”
他在複述這個問題。
可讓李察後頸汗毛根根豎起來的,是那個嗓音。
和聲開口的時候,他用的是溫特沃斯的聲音。
一樣低沉,一樣冷漠中帶著怒火。
連尾音裡那一點因為疲憊而起的沙啞顫音,都被原原本本地拓了下來。
就好像溫特沃斯隔著一張臉在審問他自己。
“你的動機是什麼?”麥克尼爾夫人在旁邊換了個問法。
那個和聲轉過頭,看向她。
“就該這麼做。”
這一回,他換上了麥克尼爾夫人的聲音。
“為什麼該這麼做?”
“就該這麼做。”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和聲笑了。
他笑著,把這一句原樣拋了回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溫特沃斯的手按上了和聲的肩膀,五個指頭直接陷入肉裡。
肩頭那處皮肉被他攥得變了形,咔咔作響。
可那人臉上沒有任何變化,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再問一遍。”溫特沃斯整隻手掌都在發力:“你們要在坑核釘什麼!”
和聲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頭,慢慢偏了過去。
偏向了不遠處還蹲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小馬。
“小馬,跟緊我!”
那是二組長的聲音。
小馬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都沒幹。
“組……”
“閉嘴!”
一組長一個箭步衝過去,反手捂住了小馬的嘴,連人帶肩把他往後拽了好幾步。
“別應!”她壓著嗓子,眉骨那道舊疤都在抖。
“那不是他!他死了!你聽見沒有,他死了!”
小馬整個人僵在原地,攥著那塊從二組長外套上扯下來的布,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李察站在最裡圈,胸口堵得發慌。
二組長才死了不到半天,他的歿聲還沒散盡,飄在這一片空間裡。
這個和聲,就順著滿場人心裡頭那點沒來得及收拾的悲痛。
把死者的聲音原樣撿了起來,當成了一把最鈍、也最狠的刀子。
它甚至不需要懂什麼是哀傷,它只是照著哀傷的形狀,把它反射了回來。
麥克尼爾夫人伸手把溫特沃斯按住了。
“你這麼問,問到天亮也問不出東西。”
“讓我來。”
她在和聲面前蹲了下來,從皮箱裡取出一小撮鹽,撒在那個人膝蓋前的石板上。
又取出一截削得很尖的炭條,在鹽上頭畫了一個收口的符。
“我換一種問法。”
靈媒沒再用嘴問。
她伸出右手,懸在和聲額頭前一寸,閉上了眼睛。
李察用靈視看過去。
麥克尼爾夫人的以太在找他的真名。
一個人的真名,是把這個人“釘”在他自己身上的那一枚釘子。
尋常的靈媒,只要觸到一個人真名的邊角。
就能順著它把這個人的來路、心思、藏起來的東西,一層一層抖出來。
可麥克尼爾夫人的手指在那個圓環裡頭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的眉頭,慢慢攏了起來。
“沒有。”
“什麼沒有?”溫特沃斯問。
“他的真名,被人挖走了。”靈媒睜開眼。
“挖得很乾淨,連個茬口都沒留下,這是應聲會的手筆,就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層次的人在幕後安排了。”
她重新閉上眼,這一次她試著喚這個人。
她喚了一個最常見的男人的名字。
和聲“嗯”了一聲,應了。
她又喚了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名字,又應了。
她一連喚了五六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名字,那個人每一個都應。
麥克尼爾夫人的手指往下挪了挪,停在和聲心口位置。
“這裡有東西。”
她讓莫德女士遞過來一柄銀匕首,挑破了和聲左手食指的指腹。
血流了出來。
可那血沒有和活人的血那樣,見了涼氣就發暗、發稠。
它一直是那種過分鮮亮的紅,順著指縫往下淌,在鹽符上聚成一小汪,遲遲不肯凝。
麥克尼爾夫人盯著那一汪血看了很久。
“血契,和那個應答首身上是同一種。“
“他也是錨點?”
“是半個。”靈媒把那汪血用鹽蓋了起來。
“應答首是核心那一枚,他是備著的那一枚。
萬一應答首在釘進坑核前出了岔子,就輪到他頂上。”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還跪在地上、面容安詳的和聲。
“他從被應聲會揀走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在把自己變成一件東西了。
我們今天就算不動他,再過些日子,他自己也會把自己交出去。”
溫特沃斯還是不甘心。
他繞到和聲背後,俯下身,幾乎是貼著那人耳朵吼道:
“你圖什麼?你們這些人,把自己掏空了,到底圖什麼!”
和聲沒用溫特沃斯的聲音回答。
也沒有用麥克尼爾夫人的,二組長的。
他這一次,用了一個誰都沒聽過的、乾癟而平靜的嗓音。
那大概是這個人自己最後剩下的一點聲音了。
“就該這麼做。”
“憑什麼該?”
“就該這麼做。”
“誰告訴你該的?”
問到第幾遍,李察已經數不清了。
那個人臉上那點笑意,從頭到尾都沒有退過。
“沒用。”麥克尼爾夫人終於把審訊停了下來。
“他已經只會應,不會先開口了。”
“審訊一個應聲會的人,等於審訊一段錄音帶。”
“你這一輩子也別想從一段回聲嘴裡,聽到它自己的話。”
“我知道,但總得問一遍。”
溫特沃斯站起身,膝蓋發出一聲輕響。
李察這才看明白。
他剛才那些追問,本就沒想問出什麼,只是例行公事。
二組長屍體就在旁邊,他作為督察組長必須做這個動作給在場人看,尤其是給新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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