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先提醒你,此冊由你引路人與我共同審過,赫頓先生選篇,我做投影。
開卷前喝杯溫水,把所有正在做的術式收掉。
每一則看完之後,停半刻,再翻下一則。”
“看完之後,不要再讀第二遍。”
扉頁背面,是一張銀線繪成的圓環。
圓環中央有處空白,留著讓人放手心的輪廓。
靈視掃過去,能察覺到圓環上沉睡著的以太走向。
李察認得這一種結構。
投影術式。
偶爾會有這一類的孤本,配合術式做成“可讀可觀”的雙層文本。
新入者輸入極少量以太,就能在腦海裡形成觀影般的體驗。
尋常投影術式只能維持幾秒鐘畫面,做到一整本書容量,得是小精通隱秘者的手筆。
李察捏著附條。
整本冊子被兩位長輩過了一遍,連圖帶文,遞到他手上。
他把附條摺好,擱回桌角。
樓下傳來烤箱關門的悶響。
伴隨母親一聲“伊芙琳別湊那麼近”,再之後是妹妹委屈兮兮的“我就看一眼”。
李察走到房門口,扭過鑰匙。
回到桌前坐下,深呼吸三個週期,把剛才一直保持的微迴圈對外鋪展狀態收回胸腔正中央。
光樹葉片合攏,整間屋子的以太流回到他自身的邊界以內。
他翻開第一頁。
李察把右掌心覆上去,依小姨引導擠出一縷以太,沿著指尖灌進銀線圓環。
銀線醒了。
整間臥室的光線先暗了一檔,再暗一檔。
外界聲音、溫度、味道,全部被一種極輕的紗緩緩裹住。
桌面上的冊子第一則名字浮了出來。
“以下三則,獻給那些已聽見門後有水聲的人。”
李察把筆擱下。
眼前房間被人輕輕揭走了一層,底下露出另一幅畫面。
眼前是一片麥田。
麥子被風壓出一道一道的浪,遠處有座尖頂小教堂,鐘樓上停著兩隻烏鴉。
空氣裡有股甜味。
……但不是麥子熟了的香甜,是喉嚨會湧上來的那種腥甜。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李察分辨不出聲音從哪裡來,它就在整片麥田上空,平平地鋪著。
“從前呀,村子裡有一個最乖的小孩。”
畫面裡走出來一個孩子。
七八歲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
“他比別的小孩都乖,別的小孩學吹口哨,學爬樹,學把青蛙塞進女孩子的籃子裡。
他不學這些,他只學一件事。”
孩子在麥田裡站定,把狗尾巴草丟了,閉上眼睛。
“他學呼吸。”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唸到“呼吸”的時候,整片麥田的浪停了一下。
“村裡的老人教他吸氣時候要數四下,屏住要數四下,撥出來要數四下,再屏住數四下。
這叫好孩子的呼吸。
小孩學得可快了,老人摸他的頭,說他以後會是村裡最有出息的孩子。”
李察認得這一段,四重呼吸,黃金之道的入門。
“可是小孩不滿足。”
聲音把“不滿足”念得軟綿綿的,唸完還輕輕笑了一下。
“小孩說,老人教的呼吸太慢啦。
吸四下太慢啦,屏四下太慢啦。
我要學一種快的,一口氣就把好東西全吸進來。”
畫面裡,孩子張開了嘴。
他不再數四下,他把嘴張得很大,像要把整片麥田、整座教堂、連同鐘樓上那兩隻烏鴉一起吸進去。
他吸氣的時候,李察看見空氣裡那股甜味,被他一縷一縷地往嘴裡卷。
麥子朝他這邊倒,烏鴉從鐘樓上掉了下來,砸在麥田裡沒再飛起來。
“小孩學會啦。”聲音很高興:“小孩學會了一口氣把好東西全吸進來,他長得可快了。”
這應該是燃血之道的呼吸法,李察也瞭解過一些。
孩子長高了。
在李察盯著看的工夫裡,孩子從七八歲的個頭,一下躥到了大人那麼高。
又往上竄,骨頭在皮裡頭咯咯地響,胳膊、手指、脖子都在抻長。
“村裡人都說,哎呀,誰家孩子長得這麼好,又高又壯,將來一定有大出息。”
孩子的臉還是七八歲那張臉。
臉沒長,還停在七八歲,下面那具身體卻長到了房梁那麼高,彎著腰才能站在麥田裡。
“可是小孩餓了。”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把“餓”拖了老長。
“吸一口已經不夠啦。
小孩要吸兩口,要吸三口,要把村子裡的甜味兒都吸進來。
麥子的甜,井水的甜,剛出爐麵包的甜,他全都要!”
畫面裡,那座尖頂教堂的顏色開始往下掉。
先是窗戶上的彩玻璃褪成灰的,然後是牆,再到鐘樓。
整個村子被人從一頭抽走了什麼,顏色一寸一寸淡下去,最後剩下一片沒有顏色的灰。
孩子還在長。
他的臉還是七八歲。
可那張七八歲的臉上,眼睛的位置開始往外鼓。
鼓出來又裂開,裂開地方長出新的、更小的眼睛,新眼睛上又裂出更小的。
他的嘴咧到了耳朵後面,咧開的地方沒有牙,是一圈一圈往裡轉的、和喉嚨一樣顏色的肉。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還在用背童謠的調子念。
“小孩長得好高好高呀。
村裡人都看不見他的臉啦,因為他的臉長到雲彩裡去啦。
可是小孩還是餓。
小孩說,媽媽,我好餓。
小孩說,媽媽,村子裡沒有甜啦,我把它們都吸完啦。”
畫面裡,灰色的村子中央,有一個更小的人形,仰著頭,是那個孩子的母親。
“媽媽說,乖,媽媽給你做麵包。”
“小孩說,媽媽,麵包也沒有甜啦。”
“小孩說,媽媽,可是你身上有。”
聲音唸到這裡,停了。
整片投影安靜下來。
麥田不動,灰色的村子不動,那個抻得老長、臉長進雲裡的東西俯下了身。
奶聲奶氣的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它念得很輕,很溫柔,像哄睡前的最後一句。
“後來呀,村子裡就沒有人啦。
也沒有麥子啦,也沒有甜啦。
只剩下一個好高好高的、學會了新呼吸的好孩子。
他還在那兒站著,還餓。”
“他會一直餓下去,因為他把能吸的都吸完啦。
可他停不下來,新的呼吸是不會教人怎麼停的。”
“故事到這裡講完啦……小朋友,你說那個小孩,是不是村裡最有出息的孩子呀?”
畫面退了下去。
李察發現自己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墨在謄清稿的邊角洇開一小團黑。
屋裡很安靜,牆上那張三十六本書的清單還釘在原處,伊芙琳在哼一支跑調的曲子。
他坐了一會兒,才把筆撿起來。
那個聲音用童謠的調子,結合那個畫面,把深淵之道入門呼吸法的大致效果展示了一下。
一口氣把以太全吸進來,長得快,強得快,停不下來,最後把自己周圍的一切吸乾,再吸自己。
童謠文本後面,還有詳細的神秘學原理闡述。
他老老實實謄到稿紙上,準備留著後面慢慢消化。
謄的時候,那個把“餓”字拖得很長的尾音,還在腦子裡轉。
李察揉了揉太陽穴,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往下推第二段。
第二段開頭那組引導符的形狀,和第一段略有不同。
被畫了一半的圓,這一次畫得更滿,缺口更小。
他引出一縷以太,推進去。
房間又被揭走了一層。
這一次是一片戰場。
一道又一道被翻起來的黑土,土裡埋著斷掉的車轅、燒穿的旗子、說不清屬於人還是別的什麼的屍體。
天色鐵灰,遠處有座城在燒,火光把雲底舔成暗紅。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這一次的聲音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嗓子裡卡著一層灰,每句話說完都要輕輕清一下喉嚨。
“我跟你們講一個人。”老男人的聲音在戰場上空鋪開:“講一個從來沒輸過的人。”
畫面裡,黑土那一頭走過來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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