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帝都大學那一套,凡是遇到“帷幕”這個詞,絕不直寫,一定拆成“薄處”加一個虛擬式動詞;
惠特康姆邊界石上那一層中世紀修道士的註解,凡是遇到“封印”,全換成“聖徒守護”,遇到“術式”全換成“聖事”。
這是愛德蒙在惠特康姆講過的,李察當時記下了,現在派上了用場。
摸清門派之後再回頭看那份初階練習,原本糊成一團的符號,至少能看出哪一層是“皮”,哪一層是“瓤”。
李察靠在書桌前,把面板調出來看了一眼。
【學識】Lv.2,進度95%。
這兩天什麼文本都沒破譯,光琢磨加密門派,進度條就往上爬了好幾格。
他把面板收掉,伸了個懶腰。
樓下傳來伊芙琳的聲音。
“哥!我做了焦糖布丁!”
“幾個?”
“六個。”
“一下午只做六個?”
“你下來不下來吧!”
李察笑了一下,起身下樓。
布丁端上來的時候,伊芙琳特意在最中間那一隻上頭多淋了一勺焦糖。
“這一隻是你的。”
“憑什麼我的多淋一勺?”
“因為你這兩天一回家就關在屋裡,跟個老學究一樣,眉毛都快擰到一塊去了。”
小姑娘把勺子塞進他手裡:“吃點甜的,把眉毛鬆開。”
李察舀了一勺。
布丁在舌尖化開,焦糖的苦先到,奶的甜在後頭壓住。
“好吃。”
“那當然。”伊芙琳叉著腰。
母親在一旁切面包,沒說話,往李察那隻碗裡又添了半塊布丁。
………………
週六上午,李察照例去海菲爾德路二十四號。
道恩家的課,已經和去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湯姆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拉丁文動詞變位表。
桌上沒有彈弓,牆上也沒貼那張畫了八座島嶼的海盜地圖。
“amo,amas,amat。”湯姆背得磕磕絆絆,但沒卡死:“amamus,amatis,amant。”
“現在變位過去式。”
“amabam……amabas……amabat。”
李察沒打斷他,等他把第一變位的六個人稱連著背完,才在他背完的地方畫了個鉤。
“彈弓呢?”
“收起來了。”湯姆瞥了一眼桌鬥。
“地圖呢?”
“也收了。”湯姆撓了撓頭:“我現在不用看那個也能想起來變格。”
“今天記牢這個詞-corpus。”
李察想了想,在今天學的corpus下面寫了兩個引申義:
“軍團(被聚集起來計程車兵)”
“文集(被聚集起來的文字)”
湯姆看著這兩行字,忽然抬起頭。
“老師,你為什麼不早點這麼講?”
“因為你那時候坐不住。”
李察把鉛筆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現在坐得住了,能講點別的東西了。”
湯姆“嘿”了一聲,沒反駁。
接下來的課,李察講了個故事。
他講了《科利奧蘭納斯》,莎翁寫過的古羅馬悲劇。
這是一個羅馬將軍,他被授予“科利奧蘭納斯”這個榮譽名,意為“征服科利奧裡的人”。
後來他被羅馬城放逐,轉而投奔敵國,親率敵軍兵臨羅馬城下。
他的母親在城門外跪下,勸他撤兵。
“他撤了嗎?”湯姆問。
“撤了。”
“然後呢?”
“然後他被敵國的人當作叛徒殺掉了。”
“他聽母親的話,反而死了?”
“嗯。”
“那你為什麼還要給我講這個故事?”
李察看了湯姆一會兒。
“拉丁文這一門語言。”
“當時講過它的人,寫過它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可他們留下的東西,到現在還在影響我們怎麼說話、怎麼寫字、怎麼思考。”
“你今天背的這個詞。”
他用鉛筆在那個corpus上點了一下:
“它的發明者已經死了兩千年。”
“他想要表達的‘一種把分散的東西聚攏起來的力氣’。”
“兩千年後,還在你嘴巴里。”
“你不覺得這件事有點意思嗎?”
湯姆把鉛筆捏在手裡,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在自己的本子邊上畫了一個小圖。
一隻羅馬士兵,舉著旗,下頭一群小人正在被旗子聚攏過來。
畫完,他抬起頭。
“老師,那科利奧蘭納斯是不是也被一股力氣聚著?”
“嗯?”
“一邊是羅馬,一邊是他媽,他被夾在中間。”
“他要不撤兵,他媽就死。”
“他撤了兵,他自己就死。”
“他不管怎麼選,都被那股力氣拉著。”
李察沒接話。
這孩子之前在他的印象裡,一直是個調皮搗蛋的傢伙。
但從今天他說出來的這一番話來看,之前那三個家教沒把這孩子的腦子教傻。
“你說得對。”他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科利奧蘭納斯最後是被兩股力氣一起扯死的。”
“那他要聰明一點,是不是能兩邊都不死?”
“沒有人能兩邊都不選。”
李察把課本翻到下一頁:
“能做到的,就是在被扯死之前,自己選一邊。”
湯姆沒再追問,重新埋頭到課本里。
李察看著他寫字的樣子,有些失神。
他給小孩子講科利奧蘭納斯,本來就只是用故事串詞義。
結果講到一半,他自己反而有點迷茫了。
被兩股力氣一起扯著。
他自己當下也算是。
學院體系、神譜沙龍、家裡、分駐辦、民間行會……
每一頭都對他有期待,每一頭他都不能輕易扔下。
還有帷幕後的道路,學者方向、隱秘方向……甚至是獵手方向,他都想去嘗試。
還有太陽、深淵、織網、變化……這麼多傳統,自己有金手指,不多嘗試一些道路豈不是可惜了。
但話又說回來了,金手指目前不能讓自己分身,要處理的事情一多,自己就徹底分身乏術……
李察吸了一口氣,把這一點點迷茫壓下去。
下課後,他抽了點時間和夏洛特一起對了下散文稿子。
夏洛特讀完,給兩人都續了茶。
“李察,你這一稿,真是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也謝謝您給我這個機會。”
“別給我貼金,你這份稿子的質量隨便找家雜誌社,他們也不可能不收。”
夏洛特把茶杯遞給他。
“不過在文法方面,我還有幾個建議給你。”
她給出的每一處都是細節問題。
也就是標點、句子節奏、人物身份指代,大方向上沒有再讓他改。
“按這幾處小問題改完,遞到主編那裡去基本沒問題。”
“截稿是二月十五日,你這個月最後一個週末交給我就行。”
夏洛特把稿子合上,她的手抹了抹標題。
“怎麼了?”
“沒什麼。”
她把視線挪回稿子上:
“你這一篇……我讀完後,心裡有股涼氣。”
“是哪一段讓您覺得不舒服嗎?”
“也不是不舒服。”
夏洛特眉頭緊鎖。
“整篇沒有任何一段是‘冷’的,你寫得很剋制,沒有過度煽情和渲染。
可我合上稿子,心裡就是有股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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