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下樓的時候,李察聽見廚房裡傳出窸窸窣窣的響動。
他走進廚房。
妹妹頭上的藍絲帶沒繫緊,斜斜掛在右耳上方,看著像隨時要掉下來。
“哥,今天我來教你做帕金餅。”
“……我?”
“你。”
李察看了一眼母親。
母親已經抽出一條幹淨的格子圍裙,三兩下就給他繫好了。
“你最近用腦過度。”她終於解釋了一句:“做點別的換換腦子。”
“我沒用腦過度。”
“伊芙琳說你昨晚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
“……”
“今天下午不許碰書。”母親把圍裙下襬給他撫平:“一切活動以你妹妹為準。”
李察認命地走到操作檯前。
一通操作後,他只負責打下手。
隨著烤盤進爐,伊芙琳搬了一把椅子到烤箱前坐下。
“你打算盯著它看三十五分鐘?”
“嗯。”
“看了它就會變熟?”
“看著才放心。”
李察拖了第二把椅子過來,挨著妹妹坐下。
母親從門口走進來,把矮凳也搬到烤箱前。
廚房成了三人圍坐的小劇場。
烤箱內糖蜜顏色一點一點變深,從棕褐轉向焦糖紅。
“哥,你這次出去,最遠到了哪裡?”
“北方,蓋爾高地。”
“高地……”伊芙琳唸了一下這個詞:“那邊的人是不是說一種奇怪的話?”
“蓋爾語。”
“你能聽懂嗎?”
“一句也聽不懂。”
“那你怎麼和他們交流?”
“他們大部分人也會說阿爾比恩官話,但口音很重。”
李察想了想,挑出自己能講的部分經歷。
“村裡有個老頭每天早上趕羊上坡。
他有一根擦得很亮的牧杖,杖頭雕了只蜷起來的羊角。”
“那個老頭多大了?”
“看不出來,蓋爾高地的老頭,臉都被風吹得皺巴巴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十歲。”
“那你和他說話了嗎?”
“他對著我說了一句蓋爾語,我沒聽懂。
然後他在自己胸口畫了一道斜線,又對著我胸口畫了一道。”
“是罵你嗎?”
“……不是。”
“是誇你嗎?”
“也不是。”李察找了個合適的解釋。
“是那一帶的人打招呼的老規矩,蓋爾人最早是從一種凱爾特部落的禮節裡繼承下來的。
兩個人胸口都被畫過這一道,意思就是'我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
“這話聽著像我們大教堂的牧師講的。”
“他們的禮節裡確實有點宗教味。”
“蓋爾人有自己的教嗎?”
“早就沒了。”母親在旁邊接話。
“一千多年前被羅馬軍團清光了一茬,又被後來的國教清了一茬,到現在只剩一些零零散散的老規矩。”
“……聽起來怪可惜的。”伊芙琳手託著腮。
“也不算可惜。”李察搜尋著腦子裡的相關知識。
“他們的老規矩還在用,只不過換了個名字。
比如聖誕節裡的常青樹,本來就是凱爾特冬至祭的痕跡。”
“真的?”
“真的。”
“那我們每年都擺冷杉,其實也能算是德魯伊?”
“……不能這麼說,但文化能追到那個方向。”
茶喝到第二輪,伊芙琳已經把切下來那一角帕金餅分掉了。
母親一口,她自己一口,李察一口,誰也沒佔便宜。
剩下那一整盤她重新用廚房紙蓋好,擱到操作檯最裡面那一格,寫了張小紙條壓在上面:
“熟成中,請勿啟蓋。——E.”
“你怕誰開它?”
“爸。”
李察看了一眼客廳方向。
“爸還沒回來。”
“他下班的時候鼻子最靈。”伊芙琳很有經驗地總結:“去年聖誕布丁就是這麼丟了一整塊。”
“……一整塊?”
“爸說他只切了一小塊,我量了一下傷口尺寸,丟的那一塊少說也有四指寬。”
母親在旁邊把桌子收了一半,聽見伊芙琳又翻這一筆舊賬,沒忍住笑出聲。
“你這丫頭,賬都記到這種程度。”
“我以後是要開店的,記賬可不能馬虎。”
正說話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
鈴響第二下,離得最近的伊芙琳已經衝過去拿聽筒。
“喂!這裡是威廉姆斯家。”
聽筒那頭安靜了一會兒,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傳了出來。
“是伊芙琳吧?”
“……您是?”
“我是你小姨。”
伊芙琳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
她把聽筒一下子捂到胸口上,轉頭朝廚房方向:“媽!小姨!”
母親手裡那塊抹布甩到水槽邊上,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
“伊莎貝拉。”
“姐。”
“你那邊怎麼樣?”
“都好,我那兩個學生最近在趕論文初稿,活兒還撐得住。”
“你哪天到?”
“後天,下午三點四十的車,從帝都直髮到布里斯頓中央火車站。”
李察從廚房門口走出來,手裡那杯紅茶還沒放下。
“一個人來嗎?”母親問。
“……不一個人來。”
“幾個人?”
“還有兩個學生,索菲亞和克拉拉。”
“你之前不是說這次就順路來看看?”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伊莎貝拉有些無奈。
“但索菲亞自己先把行李收拾好了,我沒攔住。”
“另外一個呢?”
“克拉拉上次聖誕燈會有事沒來,自己心裡過意不去。
索菲亞一拉她,她也就半推半就跟著上路了。”
母親笑出了聲。
“你這兩個學生,平時跟著你跟得這麼緊的?”
“確實有點黏人。”伊莎貝拉只能承認:“偏偏兩個都是好孩子,我又不能趕她們走。”
“住的地方我已經訂好了,餐廳也訂了。
我兩年前路過布里斯頓的時候吃過一回,做的鹿肉派挺好。”
“鹿肉派?”母親回憶了一下:“新街那家?”
“嗯,離旅館三個街口。”
“你這一趟安排得,簡直讓我什麼都不用幹。”
“你只要帶著李察和伊芙琳出現就行。”
母親笑著應了。
“姐夫呢?”伊莎貝拉問。
“他後天多半得加班。”
“……加班到幾點?”
“最近班組在趕一批鍋爐的圖紙,他估計得八點半以後才能回來,我們幾個吃就行了,不用管他。”
“電話費貴,後天見,月臺上匯合。”
聽筒被掛回銅鉤上。
等羅傑斯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八點。
“爸!”
伊芙琳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舉著切了一半的帕金餅,剩下一半她要留到明天自己吃。
“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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