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193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歌謠的表層是礦工口中的土話和迷信。

  可一旦把那些多餘的音節、不押韻的襯詞、讀起來咬字彆扭的句子剝出來重新拼接,下面就藏著完全是另一種東西。

  文中破譯出了好幾個地名,李察想了想,從書架最底層抽出布里斯頓周邊地圖。

  地圖是去年市政廳印發的版本,西郊那一片畫得最詳細。

  畢竟那一帶是布里斯頓的命脈,幾十座礦井加上沿河紡織廠,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他用鉛筆在地圖邊緣列出已破譯的兩個地名。

  第七巷、啞井口。

  繼續往下啃。

  第九首《老井不回》、第十一首《井底無影》、第十四首《黑石問不得》……一首一首拆下去。

  到下午三點,已破譯地名增加到了三個。

  第七巷——西郊第三礦井的一條支巷。

  新曆1872年因塌方事故關閉,事後地方政府下令將主巷封堵。

  啞井口——第二礦井最早期的通風井。

  使用了不到二十年就因井壁裂隙過多被廢棄,井蓋壓在井口已有六十年。

  黑石礦坑——更早一輩的露天礦井遺址。

  新曆1820年代被棄用,如今地表已被荒草覆蓋。

  三個地名,他在地圖上一一找到對應的方位,用紅鉛筆畫圈。

  紅圈一個落在西北角,一個落在正西偏南,一個落在西南角。

  三圈勾在一起,是一個不太規則的三角形。

  李察把鉛筆尖壓在三角形的幾何中心,停了一會兒。

  地圖上那一片區域,沒有任何標註。

  沒有礦井,沒有道路,沒有民居,連等高線都畫得格外稀疏,好像繪圖員到了那裡就開始偷懶。

  他用靈視看了一下地圖。

  紙張本身當然沒有反應,紙是紙,墨是墨。

  但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留得越久,胸腔裡的光樹葉片就抖得越細。

  這是靈感在預警。

  雖然不如那次去占卜赫卡忒那樣直接,但明顯是在告訴他,那一塊地方很有問題。

  李察把視線挪開,深吸了兩口氣,讓葉片重新平穩下來。

  他沒再去看那片空白,繼續破譯第十五首《不答之坑》。

  這一首是整組裡最短的,只有四行。

  調子也最簡單,幾乎是單調地重複。

  歌詞翻譯過來大意是:

  “叫了又叫,叫了不答;

  問了又問,問了無聲;

  井深井深,越深越靜;

  歸路歸路,歸不來人。”

  輯錄者在底下寫了一句話:“本曲為西郊礦工聚會時的勸酒小調,無實際意義。”

  李察看完這句話,唇角扯了一下。

  勸酒小調的旋律裡,藏著這種不吉利的字句?

  這位輯錄者大概自己都沒想騙過任何人,這可真是此處無銀了。

  他把每行首詞串起來,再把每行末詞串起來,分別得到兩個短句。

  把兩句合在一起讀:

  “井無迴響,深途無歸。”

  後面緊跟著連寫的兩個詞,被強行加上了逗號。

  他把那兩個詞復原,寫在地圖上那片空白的中央:The Unanswering Pit(不應坑)。

  這個名字一齣現,靈感再次開始報警。

  破譯還沒完,那十七首歌謠的尾聲還藏著一段更密的東西。

  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李察終於把這一整段破譯出來,謄在抄稿背面。

  “上面記下的三個地點。”作者在開頭寫道:“在我們的歸類裡都屬於小型血浸點。”

  “1872年第七巷的塌方事故,三十一名礦工被埋在巷子裡,遺體一具都沒能取出來。

  啞井口在棄用前的最後二十年裡,先後有十幾人死在井底,燒死的、悶死的都有,沒人記得清具體順序。

  黑石礦坑廢棄前最後一次坍塌,把一整個礦工小隊吞了下去,這還沒算之前那些零星的事故。”

  “三個點,因為反覆死亡積累下了痕跡;

  又因為痕跡經年不散,漸漸生出了通路。”

  “通向哪裡?通向它們三點連線的中央。”

  “那塊地,在前羅馬時期是天然形成的塌陷坑。

  當時這一帶的原住民每逢秋分都在坑邊豎石圍圈,行獻祭之禮。

  這種儀式不間斷地延續了五百多年,直到羅馬軍團把這一帶的德魯伊清掃乾淨為止。”

  “更要緊的是,這個坑所處的位置恰好對應一處‘星垂之所’。”

  “於是這一處地方,同時具備了三種性質。

  它是死亡反覆堆積出的血浸點;是延續了幾百年的祭祀瘢痕;又是星圖上的對應點。”

  “按照薄弱點分類,這是一處三象複合的中型薄弱點。”

  李察想起《帷幕薄弱點考》。

  書裡所有舉出的例子,基本都是單一和雙種類的薄弱點。

  帝國本土所有有據可考的複合型薄弱點,作者寫得格外謹慎。

  凡是合三象的,都標註了具體編號、歸屬方、維護週期。

  三象合一,雖然比不上最高的四象,但也算是中型薄弱點,一般從業者都不敢貿然進入。

  他從未想過,這樣的地方居然就在他每天上下學都能遠遠看到的西郊礦坑群裡。

  繼續往下讀。

  “三象合一處,在帷幕層面相當於一條靠近二層深界的天然通道。”

  “也正因如此,前人發現這個入口後,封印做得格外嚴密。

  地表入口已經被填土和水泥反覆澆灌過,深度超過三十英尺。

  另外架設了九重石環銘文,由布里斯頓分駐辦每年春秋兩次例行巡查與加固。”

  “非本地登記在冊的巡查者,任何位階,禁止擅入!”

  “擅入者,無論出於何種目的,一律視為‘反向滲入’!”

  李察看完這一段,把筆擱下。

  “反向滲入”這個詞他了解過。

  那是神秘側裡最嚴重的冒犯。

  封印是雙向的,擋住裡面東西出來,也防住外面有人進去。

  擅自闖入封印內部的薄弱點,無論通過什麼手段,都等於在封印上另開一道口子。

  無論闖入者本人是什麼位階、出於什麼目的,都會被守方視為帷幕反方向的滲入者,和邪物本質上沒有區別。

  處理方式也只有一種:當場清除,不會進行任何多餘詢問。

  李察記住了這個地方,包括那周圍三個小型薄弱點,都在地圖上全部標紅。

  接著讀附錄。

  附錄內容比正文有趣得多。

  作者結束了對“不應坑”的勘測描述之後,話鋒一轉,開始記錄礦工們自己摸索出來的一套土辦法。

  看得出來,他寫到這裡的時候明顯放鬆了下來,用詞上都像在和你閒聊。

  “主坑封死了,可生意還得照做。”他這樣開頭。

  “礦不能不開,礦不開,城就立不住。

  你跟整個布里斯頓說咱們以後不挖煤了,都回家種馬鈴薯去,看大家會不會先把你吊路燈上。”

  “折騰了很久,分駐辦那邊和我們民間幾個老把式坐下來談了一回。

  達成的方案是把主坑封死,周圍這一圈鄰礦照常咿D。

  邪物零星往外冒就零星處理,誰也別想一勞永逸。”

  “主坑雖然封了,鄰近礦井裡時不時還會竄出一些沒有實體的東西。

  這些東西基本都是從主坑底下漏出來的餘孽,沒有形體,藉以太層附身,靠人驚恐為食。”

  “這就出問題了,主坑周圍的礦坑有大大小小几十個。

  我們也不可能天天蹲在礦底下守著,那樣就什麼事也不用做了。

  所以,真正天天要和這些東西打交道的,是那些根本不知道‘以太’是什麼的礦工。”

  “但你要小看了他們,那就是你不懂行了。”

  “一百多年下井,普通礦工雖然不懂咱們這套術語,但他們靠自己摸出了一整套辦法。

  一代教一代,比我們書房裡寫的那些規矩還實在。”

  李察破譯到這裡,再次開始認真研讀。

  第一則。

  “井底下要是聽見有人叫你名字——別回頭。”

  “別應,別答,別問是誰。

  把礦燈壓低,照著腳邊那一小塊地,按你來時腳印往後退兩步,接著幹活。”

  整理者在底下補了一段說明:

  “非實體的東西如果想‘記住’一個礦工,會反覆叫他的名字。

  三聲內不回應,它就去找下一個。回應一次,它就認得你了。”

  李察心裡把這一條和老比格教的聯絡起來。

  “窗戶論”,看過去就會被看回來。

  礦工們用最樸素的方式,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第二則。

  “在井下開飯,第一口別急著咽。

  含到嘴裡,再吐回手心,往井壁上抹一下,然後才開始正經吃。”

  “老工頭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問他為什麼。

  他撇了我一眼,說:‘你不給井裡東西留一口,它就跟你要一口,你給得起嗎?’”

  “這話糙是糙,道理就是這個道理。”

  整理者補充:

  “這一招對‘飢’類的髒東西有效,對‘怨’和‘怒’類的髒東西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