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載入了神秘學面板 第192章

作者:雨中有秋雲

  “寫什麼?”

  “投稿。”

  “給誰?”

  “一個雜誌。”

  伊芙琳把熱牛奶放下,伸手要去翻最上面那一團。

  李察一巴掌按住。

  “別看。”

  “為啥?”

  “沒寫好。”

  “我又不會嘲笑你。”

  “……”

  “好啦好啦。”伊芙琳收回手:“寫完了拿給我看,我幫你挑哪一篇最好。”

  “你怎麼挑?”

  “看哪一篇我看哭了,就是哪一篇。”

  “你這個標準……”

  “怎麼了?”

  “寫得最難過的文章,不一定寫得最好。”

  “那寫得最好的文章是什麼樣?”

  李察想了一下。

  “寫完之後,寫的人和看的人都覺得,就該這樣。”

  “就該這樣?”

  伊芙琳沒聽懂。

  她端著空托盤走出去,臨關門前回頭看了哥哥一眼。

  “別熬太晚。”

  “好。”

  門關上之後,李察把熱牛奶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杯壁燙嘴。

  他把杯子擱回去。

  桌面上還攤著一張空白稿紙。

  他寫了第一句。

  “礦渣巷東頭第三戶是個鰥夫,姓伯恩斯。”

  “他在碼頭扛煤,扛了三十一年。”

  “去年冬天他咳出血來,沒敢去醫院。”

  從自己和身邊人的視角里抽出來後,他發現自己能寫的東西其實很多。

  為什麼伯恩斯不去醫院?

  布里斯頓北區的市立醫院在河對岸富人區。

  乘有軌電車單程兩便士,門缘怯涃M六便士,醫生檢查另收一先令,後面買藥更是持續的放血槽。

  這些加起來對威廉姆斯家也算不上小錢,何況一個獨居鰥夫。

  但錢只是表層。

  按照南區碼頭工會的規矩,連續三天不到早班點名,崗位會被劃掉。

  劃掉後想重新申請,得排到工會候補名單最末尾,重新輪上空缺至少要等三個月。

  三個月,對一個六十二歲的人來說,積蓄會被房租和煤炭吃光,麵包要賒賬,冬天的羊毛要靠教區捐贈。

  隔壁主婦路過院門時,也會用看窮人的眼神往裡瞥一下。

  李察的筆尖重新落到紙上。

  他想起寒假實習時,在惠特康姆翻過的一本破舊冊子。

  當時麥克尼爾夫人閒聊時隨手遞給他看,裡面有一行小字讓他至今記得:

  “領取教區救濟者,需在登記簿上簽字確認無業身份。

  連續受領滿二十八日者,姓名轉入永久檔案。”

  永久檔案是一份卡片簿,藍色封皮,按教區分列。

  一旦上了卡片簿,此人就在勞動力市場上被劃掉。

  伯恩斯不能上那個簿子。

  這就是所謂的“次於資格原則”了。

  受救濟者必須過得比最底層勞動者更差,否則沒人願意去做最苦最累的工作。

  這一條原則被堂堂正正寫在《濟貧法》的法案解釋條文上,連掩飾都不帶的。

  整套濟貧制度,真正目標就是去維持住這些廉價勞動力,不能讓他們停下來。

  讓咳血的人不敢看病;

  得病的人不敢停工;

  停工的人不敢登記;

  登記的人回不到勞動力市場。

  在這套機器自己的目標上,它咿D得非常成功。

  整個機制咬合得嚴絲合縫,每一道流程都有名字。

  濟貧法、永久檔案、工役制度,每道流程在白紙黑字上都寫著“為困者計”。

  可整套系統轉起來之後,困者只能往下走,不能往上爬。

  樓下傳來妹妹的聲音,她正在和母親商量明天要不要去市集買黃油。

  李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下一段,他想寫救濟院。

  布里斯頓北區救濟院位於莫爾頓街盡頭,三層灰磚樓,鐵門常年半掩。

  門口有一塊銅牌,刻著“貧者之家·一八六七年立”。

  去年路過一次,他能看見門口排隊的人。

  隊伍裡大部分是抱著孩子的婦女,還有兩個看上去有殘疾的中年男人。

  李察當時沒有多看。

  可現在他想了起來,隊伍裡沒有一個身體完整的男性。

  按規定,無殘疾男性進救濟院後,每天必須參與“工役”,拆麻繩、敲石頭、清掃公共道路。

  工役沒有報酬,只換兩頓飯和一張床。

  李察把這一層關係寫在稿紙邊上,連了一個箭頭到主文段落。

  伯恩斯的故事,從神秘側的角度看,不單純是社會問題。

  一個被絕望和怨恨壓垮的人如果自身有潛在迴路,死亡後有機率化為遊魂,無迴路也會留下歿聲。

  歿聲聚集多了,附近會出現各類輕微異常:屋內迴響、夜半敲窗、睡覺做噩夢。

  如果某片區域歿聲密度持續上升,邪物就會被吸引過來,因為歿聲是它們最喜歡的食物。

  李察突然想到,工業革命以來,工業城市的歿聲密度每年都在升高。

  分駐辦工作量翻倍,不僅是帷幕本身在變薄,還因為底層人口死亡密度在變高。

  每多一個伯恩斯獨自嚥氣在木板床上,分駐辦下一年的加固預算就要多增加。

  溫特沃斯之前抱怨過預算緊張,老比格抱怨過附魔彈成本上升,菲爾德上尉抱怨過北方各地外勤任務量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所有人都在抱怨賬面上的數字,可沒有人去算賬的源頭。

  李察沒往稿紙上寫太多。

  帷幕後的事情不能放進表世界雜誌,但骨架可以留下,等找到合適語言再披一層皮。

  骨架是一個獨居老人之所以咳到吐血也不去醫院,是因為整套制度專門設計來防止他停下來;

  制度讓他不停下來,是因為停下來的人會變成負擔;

  可他不停下來的代價,是哪一天突然倒在碼頭石階上,最後一口氣吐進河水裡。

  最後那一口氣是會發出聲音的,只是表世界的人聽不見。

  煤礦主、紡織廠主從壓榨裡賺到的錢進了私人賬戶。

  歿聲洩漏引出邪物後,清理的賬單算到國家支出上,由全體納稅人分攤。

  再說了,這還能讓分駐辦預算每年一直漲。

  如果伯恩斯們都過上了體面日子;

  如果在工業區的夜裡,不再有人獨自嚥下最後一口氣;

  歿聲會減少,邪物會變稀。

  老比格薪水會跟著砍,菲爾德上尉的外勤津貼會跟著砍。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的排序會被進一步壓低。

  整個神秘側體系,其實都是這套不公的受益者。

  哪怕是被動受益者。

  李察想到這裡,從鼻腔裡輕輕吸了一口氣。

  學者鑽研再深,碰不動工廠主賬本上每個月的利潤;

  獵手斧子再快,劈不開議院那些老爺們的腦袋瓜子;

  帷幕後那麼多了不起的力量,到了真正源頭面前,全都使不上勁。

  至於大精通和以上的某些高位者,或許自己也在這個制度中受益?

  李察不敢再往深的地方推測,他的靈感已經開始預警了……

第175章 小姨到訪

  這天下午,李察被母親從書房裡拎了出來。

  他原本正坐在桌前,把邊界石第三組銘文那一行羅馬化轉折點的筆畫拆開來分析。

  “下樓。”

  “我正在……”

  “下樓。”

  母親的語氣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那隻按在肩膀上的手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李察側頭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斜照進院子,把曬過的床單照成了一面飄動的旗。

  他合上筆記本,把筆擱在墨水瓶上。

  “幾點了?”

  “兩點,下午茶時間。”

  “我以為還得過半小時。”

  “今天提前。”母親鬆開手,但人沒離開:“你妹妹在樓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