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把禮拜、洗禮、葬禮、聖餐各類儀式中用到的拉丁文術語,逐條列了出來,還附了阿爾比恩語釋義。
李察翻開目錄,掃了一眼。
“聖徒守護”“聖化”“聖事”“聖物啟示”……
愛德蒙在惠特康姆講過的那一整套被翻譯成禮拜儀式延伸的詞彙,這本書裡基本都能對上。
中世紀修道士在邊界石上留下的那層儀式拉丁文註解,有了這本書,他就有了破譯的鑰匙。
三本書,正好卡在借閱上限。
他把書抱到借閱臺,哈麗特太太一本本登記,在卡片上一筆一畫寫下書名、借出日期、歸還日期。
她的字寫得很慢,但很工整。
“兩週。”哈麗特太太把登記卡推回來:“逾期一便士一天。”
“知道了,謝謝您。”
辦完借閱,李察沒急著走。
他想起昨晚那個念頭。
市立圖書館,會不會也有隱寫文本?
他重新走回書架之間。
按赫頓先生教的思路,真正藏著東西的書不會擺在顯眼的地方,書名也一定無趣到讓人不想翻第二眼。
他重點找了幾個區域——本地史、地方誌、博物學。
二樓夾層最裡頭,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書架,標籤上寫著“布里斯頓及周邊鄉土資料”。
這一架子書,平時大概沒幾個人碰。
李察一本本抽出來翻。
大多是真的鄉土資料,本地教區的沿革、紡織業的發展史、幾個老家族的族譜。
但翻到第三排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是硬紙板的。
書名印著《布里斯頓西郊礦區民間歌謠輯錄》,署名是一位本地的國小校長,出版年份是新曆1871年。
民間歌謠輯錄,典型的“無聊到讓人不想翻”的書名。
李察把它抽出來,翻開。
前半本確實是普通的礦區歌謠。
礦工號子、童謠、婚喪時唱的小調,用的都是當地土話,輯錄者還在旁邊做了注音和釋義。
但翻到後面三分之一,有一組被歸類為“井下禁忌歌”的歌謠,味道就不對了。
這組歌謠的歌詞,表面上是在唱“礦井下面不能做的事”。
不能吹口哨、不能提某些動物的名字、不能在某個時間段下井、礦燈滅了要原地不動……
輯錄者把它們當作“礦工迷信”收錄,還在序言裡特意說明這一組“純屬民俗,無實際意義”。
但李察用逐字逐句開始拆解後,就發現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
這組歌謠的歌詞裡,藏著一層別的東西。
某些反覆出現的詞,類似於“燈熄之時”、“牆後之物”、“勿應其聲”……
它們在歌詞裡被嵌得很自然,讀起來會覺得是湊韻腳用的襯詞。
可如果把每段歌謠裡這些襯詞單獨抽出來,按順序連起來讀……
李察把冊子合上,沒有繼續往深裡研究。
他看了一眼懷裡那三本。
蓋爾語、對照詞典、教會儀式用語,一本都不能捨。
李察只能先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把那一組“井下禁忌歌”原原本本地抄了下來,連輯錄者的注音和釋義一併抄上。
破譯的活,回家再慢慢做。
抄完,他把鉛筆頭收起來,把那一摞抄稿疊好。
時間已經快到正午,該回家吃飯了。
………………
從圖書館出來,李察繞到中央大街中段那家點心鋪子。
推門進去,鋪子裡暖烘烘的,混著黃油和焦糖的香氣。
“要點什麼?”櫃檯後的夥計問。
李察的目光在櫥窗裡掃了一圈,妹妹最愛的那幾樣他記得很清楚。
“兩塊焦糖核桃撻,還有……那個杏仁酥,要四塊。”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來一包薄荷糖和一小袋焦糖花生。”
夥計麻利地用油紙把東西包好。
“一共六便士。”
李察付了錢,把那一小包甜點拎在手裡。
油紙包還帶著點溫度。
到了家門口,伊芙琳照例是第一個迎出來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哥哥手裡那個油紙包。
那雙灰眼睛在油紙包上轉了一圈,又抬起來看李察的臉。
“……給我的?”
“喏,你要的找狻!崩畈彀延图埌f過去。
伊芙琳接過來,捏了捏,從形狀和重量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她拆開油紙。
焦糖核桃撻,杏仁酥,還有焦糖花生和薄荷糖。
全是她愛吃的。
女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但她還是努力繃住,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哼!”
“原諒我了?”李察又逗了逗她。
伊芙琳捏起一塊杏仁酥,咬了一口。
“這個嘛。”她故意把話拖長:“看在你還算有點找獾姆萆稀�
“嗯哼?”
“我再考慮考慮。”
李察笑了笑,沒拆穿她。
伊芙琳一邊嚼著杏仁酥,一邊側身讓他進門。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哥,你今天去圖書館,書借到了嗎?”
“借到了。”
“那……”伊芙琳眨了眨眼:“圖書館裡有沒有講點心的書?”
“有幾本講傳統糕點的。”
“真的?”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下次你去,能不能也幫我借一本……”
“自己去辦借閱證。”
“為什麼是我自己辦?”
“因為我的三個名額已經滿了。”李察把圍巾解下來。
“而且我的借閱證是夏洛特小姐幫我擔保才辦下來的,你的得自己想辦法。”
“……夏洛特小姐?”伊芙琳的耳朵動了一下:“道恩家那個姐姐?”
“嗯。”
“她為什麼幫你擔保?”
“因為我做她弟弟的家教,人品過關。”
伊芙琳“哦”了一聲,叼著杏仁酥,若有所思地看了哥哥一眼。
李察知道她那點小腦筋又開始轉了,懶得理會,徑直往樓上走。
“哥!”
“又怎麼了?”
“那個夏洛特小姐……”
“她二十二歲,未婚。”
李察頭也不回,快速報出一連串資訊:“是《北方文學評論》的編輯助理,帝都政治經濟學院畢業。”
“我沒問那麼多!”
“你遲早會問!”
? 第173章 不應坑
午飯過後,李察上樓回房間。
他先把圖書館借來的三本書在桌沿擺好。
抄稿那一摞被他單獨取出,攤在桌面正中。
“井下禁忌歌”一共十七首。
民間歌謠不像古典詩,它靠的是口口相傳的節奏感。
每一句的輕重緩急,都是幾代礦工反覆磨出來的。
押韻的地方往往最薄,藏不住東西;
不押韻但讀起來又恰好通順的地方,才是要緊的。
第三首《礦燈熄滅時》,歌詞大意是礦燈滅了不要亂跑,原地蹲下,把帽簷拉低,等火把隊來尋人。
每一段第二行裡,都有一個明顯多出來的音節。
輯錄者在腳註裡寫道,這種多餘拖音在礦工口中是約定俗成的。
可能是為了配合井下回聲的節奏,所以演唱時會刻意拖長。
李察把那些“多餘音節”對應的字單獨抄了出來,按順序排成一行:
“第七巷——牆後有東西在聽。”
李察的筆尖在抄稿上停住。
第七巷,這明顯是個地名。
他又翻到第七首《別回應》。
這首是教小孩子的童謠,唱的是井下聽到陌生聲音時該怎麼辦。
聽到一聲不要應,聽到兩聲不去應,聽到三聲轉身走,聽到四聲蹲原地。
輯錄者沒有做任何評論,只在末尾補了一句:
“據當地老礦工稱,凡是‘從沒人在的地方傳來的聲音’,都不能搭話。”
把每一段第一行的末字串起來,是一句拉丁文短語:
“Os mutum, ne respondeas.(閉口,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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