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第三則。
“井下永遠不要借燈。”
“自己的燈滅了,回井口取,寧可摸黑爬上去也別從同伴手裡要他的礦燈。”
“也不要把自己礦燈借給別人,哪怕他喊你的名字喊得再像你認識的那個人。”
李察特別重視這一則。
借燈從神秘學層面上,等於把一個人的“防線”分給另一個人。
如果借燈物件不是真正的同伴,那自己的防線就送進了別人嘴裡。
礦工們當然不懂以太、防線、偽裝這些詞。
但他們肯定知道有人借了燈給別人,後來再沒回過家。
附錄後半段,是整理者本人的進一步解釋,詳細闡明瞭這些規則背後的神秘學原理。
李察看到這一段,幾乎是一行一行地謄抄背誦下來。
隨著這些知識都被牢牢錄進腦子裡,【學識】Lv.2進度條從82%往上爬。
進度條一直到了接近84%增速才放緩,比他自學啃詞典兩個星期提升的都多。
這些全都是在帷幕探索中能保命的東西,比什麼書本上知識來得都有用。
整理者在末尾還留下一段總結。
“我整理這一卷的時候,常常覺得臉熱。”
“我們這些人,出身學院、修會、行會的。
自負讀了多少卷書,背得出無數條規矩,張口閉口拉丁文古希臘文。
但說到底,真正在帷幕邊緣和這些東西廝混了幾十年的,是這些一輩子沒正經念過書的礦工。”
“他們用血當墨,以命為紙,寫下了一本我們坐在書桌前永遠寫不出來的書。”
“後來者翻到這一卷,請務必心存敬意。
這些規矩每一條底下都壓著名字,是用無數生命試錯出來的可行道路。”
? 第174章 “為困者計”
接下來兩天,李察按自己定好的計劃過。
清晨六點準時起床,【睡覺】lv2讓他醒來的時間能夠精準到秒。
穿好衣服下樓,母親已經在廚房裡煎培根。
他喝半杯溫水,繞著礦渣巷慢跑。
【走路】Lv.2會自動調節呼吸節奏配合步伐。
慢跑期間他的微迴圈維持著極輕微的咿D,整套鍛鍊下來身上微微出汗,沒有平時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跑完回家,洗澡換衣服,下來吃早飯。
伊芙琳通常這時候才下樓。
她揉著眼睛走進廚房,就看到哥哥已經在飯桌前喝茶吃麵包。
“哥,你天還沒亮就起來跑步,正常人能幹出這種事嗎?”
“正常人不能。”
“但寒假已經快過完了,你這個正常人作業寫完了嗎?”
“……”
伊芙琳一提起作業,就放下話頭不理他了。
早飯後,是李察的訓練時間。
舊拉丁文教材被他用細繩綁到衣櫃門上當靶子。
屏息、推送以太、貫針、出手。
“噗。”
銀針扎進了教材封皮第二行字母N的位置。
他從衣櫃門上把針拔下來,回到原位,再射一次。
“噗。”
又是第二行N。
月釘的練習,算是自己目前最為重視的練習專案了。
早點練到嫻熟,就能通過反轉判定標準。
到時候自己又能獲得新術式,又能拿半成品模型去聚會上空手套白狼,可謂是一舉多得。
下午是【石之覆甲】練習。
四重呼吸到第三週期呼氣階段,以太被推送到皮膚表層。
整條左臂在他控制下逐漸凝起一層薄薄的硬殼,從指尖一直鋪到肩膀。
覆甲在他手臂上穩定凝結。
“呼。”
他長長吐了一口氣,覆甲化開。
然後再次重複以上流程,迴圈往復。
【影之覆甲】的熟練度和【石之覆甲】繫結,他練後者,前者也跟著漲。
練完【石之覆甲】後,他就開始進行靈視和占卜的練習。
老比格送的訓練銅碟擺在桌面正中。
灰色蠟條點燃,蠟油一滴一滴落到碟面。
蠟油落到第七滴,凝成一朵不規則的小花。
李察看了一下花的輪廓。
五瓣,最大那一瓣朝東,中間偏出一道細縫。
老比格教過的幾種符號他都熟,今晚這一朵不屬於任何一種。
蠟話裡有一種說法:占卜師佔到自己看不懂的形狀,多半是當下你腦子裡塞了太多東西,影響到了蠟油凝固。
李察吹熄蠟條,把碟面擦乾淨。
占卜練習告一段落,他又取出夏洛特送的那本《北方文學評論》。
自己也差不多該開始動筆了。
他先把整本通讀了一遍。
文風大體分兩路。
一路是北部礦工子弟的散文,寫父親在井下、母親在洗衣房、自己在礦區國小讀書的事。
字句質樸,結構簡單,幾乎不用什麼修辭,靠的是真杖佟�
另一路是受過文法訓練的少年,寫春日雛菊、夏日的湖、秋日栗子、冬日爐火。
修辭講究,意象綿密,結構對稱,每一段讀下來都在排比。
可夏洛特圈出來的那幾篇,全是第一路。
李察在第二路的某篇旁邊看到她的紅筆批註:“文字漂亮,可惜空了”。
他合上訂閱本。
第一份構思,他準備寫自己的西塞羅杯經歷,落點是“一個北方少年如何在帝都站住腳跟”。
寫到第二段的時候,他自己讀著覺得不對。
文字裡頭的自己比真的自己要光鮮從容得多,這可和“真切”沾不上邊。
修一遍後,讀完更不對,這成了一份讓招生辦留意的比賽經歷。
李察把紙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第二份構思,他寫的是赫頓先生。
寫到第三段的時候,他自己警覺了一下。
把帷幕後那一層抹掉後,赫頓先生這個形象會變成什麼樣?
一個在北方工業城市堅守古典的舊式教師?
這種形象,在第二路那批文章裡頭已經被寫到爛。
到了晚上,李察書桌上左手邊已經摞了七八團廢紙。
伊芙琳進來送熱牛奶的時候看了一眼。
“這些廢紙團是幹什麼的?”
“……寫東西。”
“寫什麼?”
“投稿。”
“給誰?”
“一個雜誌。”
伊芙琳把熱牛奶放下,伸手要去翻最上面那一團。
李察一巴掌按住。
“別看。”
“為啥?”
“沒寫好。”
“我又不會嘲笑你。”
“……”
“好啦好啦。”伊芙琳收回手:“寫完了拿給我看,我幫你挑哪一篇最好。”
“你怎麼挑?”
“看哪一篇我看哭了,就是哪一篇。”
“你這個標準……”
“怎麼了?”
“寫得最難過的文章,不一定寫得最好。”
“那寫得最好的文章是什麼樣?”
李察想了一下。
“寫完之後,寫的人和看的人都覺得,就該這樣。”
“就該這樣?”
伊芙琳沒聽懂。
她端著空托盤走出去,臨關門前回頭看了哥哥一眼。
“別熬太晚。”
“好。”
門關上之後,李察把熱牛奶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杯壁燙嘴。
他把杯子擱回去。
桌面上還攤著一張空白稿紙。
他寫了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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