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三小時後,十二個凹槽銘文全部臨摹完畢。
瑪姬把所有薄紙按順序疊好,用一根細繩紮起來。
李察站起身,膝蓋響了兩聲。
他在石室裡蹲了三個小時,腿已經麻了。
兩人沿著石梯爬回第二層,再從第二層走回第一層,最後從矮門鑽出來。
外面的天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日頭已經偏西,整片荒野被染成暗金。
回到旅舍,他們來到赫頓先生的房間。
老先生正一邊整理著手頭資料,一邊坐在壁爐旁邊泡茶。
瑪姬把那一疊拓本遞過去。
赫頓先生接過來,一張一張地翻看。
翻到第三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翻到第七張,他把茶杯放下了;
翻到第十二張,那個三弧三點的符號,他把拓本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先生,有什麼問題嗎?”李察在旁邊問。
赫頓先生把拓本放回桌面上。
“你們知道,這十二組銘文在整個封印學體系裡處於什麼位置嗎?”
兩個新入者搖頭。
赫頓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碟子上。
“惠特康姆邊界石陣的建造年代,比最近的一層封印早一千年以上。
前羅馬的凱爾特銘師在豎起這十二根邊界石的時候,羅馬軍團還在翻越阿爾卑斯山。”
他把拓本疊好,重新放到桌面正中。
“從那個年代到今天,將近兩千五百年。”
“中間經手過至少四個不同文明,每一個都在上面做過修補、做過覆蓋、做過重新註釋。”
“最終保留下來的這十二組銘文,已經不只是凱爾特古文字了。
它們的底子是凱爾特的,中間夾著羅馬化的痕跡,表面還覆蓋了中世紀教會的拉丁語註解。”
他抬起眼睛看兩個年輕人。
“換句話說,這些銘文是一層層碼上去的。
有些筆畫屬於最早一批銘師,有些屬於羅馬時期的翻修者,有些屬於中世紀做封印儀式的那批修道士。”
瑪姬瞭然。
“所以才對不上我學過的任何單一體系。”
“對。”赫頓先生點頭。
“你學過的蓋爾古文字能覆蓋最底層部分,但中間層和表層分別需要羅馬化銘文和中世紀儀式拉丁文的功底。”
李察摸了摸下巴。
“先生的意思是,這十二組銘文需要全部拆開,各自還原?”
“拆開、還原、重新翻譯、註釋。”赫頓先生把四個步驟數出來。
“如果能完成……”
他把最上面那張翻過來,指著其中一段銘文的起首符號。
“就能達成晉升從業者的實證任務了。”
第165章 加密的本質
李察和瑪姬同時怔了一下。
“等等。”瑪姬搶先開口了。
“先生,這些銘文已經存在了兩千多年,難道從來沒人破譯過?”
這是一個好問題。
赫頓先生喝了一口茶。
“瑪姬,我給你打一個比方。”
他在矮桌上拿起一枚硬幣。
“假設這枚銅板上面寫著一句話:‘太陽照耀大地。’”
他把銅板正面朝上拋起。
“一千年前,有個學者讀到了這句話。
他寫下註解:‘太陽照耀大地’的意思是,光碟機散黑暗,秩序壓制混沌。”
銅板被翻了個面。
“五百年後,另一個學者讀到了同一句話。
他寫下註解:‘太陽照耀大地’的意思是,沒有什麼東西能永遠躲在影子裡。”
“三百年後又一個學者讀了這句話。
註解:‘太陽照耀大地’,太陽能照耀大地,也能把大地曬死。”
他把銅板立起來,用食指和拇指夾住,讓正反兩面同時對著兩個年輕人。
“三個人讀的是同一句話,三份註解都說不上錯,三份註解卻並不相似。”
李察品著這話的意思。
“先生的意思是……實證所要求的‘此前未被還原的加密文本’,並不是要破譯一份從未被人碰過的密文?”
“是的,它只要你從自己角度寫出一份屬於你自己的解讀。”
赫頓先生把銅板放回桌面。
“實證的拉丁文是 Probatio(證明)。
證明你有能力獨立面對一段加密銘文,從頭到尾拆解它,理解它,用你自己的語言和知識把它重新表述出來。”
“否則幾千年下來,加密文本總共就這麼多。
但每年都有學者要做實證任務,總不能靠我們這些老傢伙給你們手動加密銘文吧?”
“所以,同一段銘文可以被不同學者用作實證材料?”
瑪姬的眉毛豎起來了:“那豈不是可以抄前人答案?”
“抄出來是你自己的嗎?”赫頓先生反問。
瑪姬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你確實可以去翻檔案櫃,找到過去的那些論文。”
赫頓先生把茶杯擱回碟子上:
“但抄完後你站在那段銘文前面,用靈視去固住它,銘文回給你的東西和回給他們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因為時代變了,你變了,甚至帷幕本身也在變。”
“同一段銘文在不同年代、不同位階、不同傳統的學者眼前呈現的面貌天差地別。
五百年前的學者在第七組銘文裡讀出了‘安寧’,你可能讀出‘束縛’,你們都對,也都不全對。”
“但你只要能站在銘文面前,用你自己的知識和靈感獨立完成一套完整解讀,並且……”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解讀邏輯鏈完整可溯,沒有跳步。”
“第二,解讀出的結論,能與銘文本身以太流向產生共振。”
“第三,解讀稿提交給引路人和至少一位學者方向從業者做雙重確認。確認標準是你的答案在邏輯上能不能‘站得住’。”
赫頓先生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滿足這三條,實證通過。”
李察靠回椅背裡,把剛才聽到的全部資訊理了一遍。
原來實證從來就不是“找到一份沒人碰過的密文然後破天荒地翻譯出來”。
每個學者面對同一段銘文,交出的都是隻屬於自己的一份答卷。
這份答案受到他的知識儲備、靈感偏向、所處時代、呼吸法傾向、甚至他的人生經歷影響。
一模一樣的銘文,餵給一百個學者,產出一百份各不相同的解讀稿。
每一份都可以是合格的實證。
“所以這些古代銘文其實是一座迴圈題庫。”
李察想到了自己前世的那些真題。
教材就這麼幾本,但出了這麼多年的真題和模擬卷,卻一直有東西拿來出題。
“你可以這麼理解。”赫頓先生很滿意他這個比喻。
“帝國境內現存的封印銘文、墓葬銘文、儀式殘篇……大大小小加起來幾千份。
每一份都可以被反覆使用,前人用完了後人接著用,每一代人讀出來的東西都有所不同。”
他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點:“實際上,同一段銘文被不同時代學者反覆解讀,本身就是傳統延續的一部分。
一千年前的註解和今天的註解摞在一起,構成了人類對帷幕的理解史。”
“如果有一天你的解讀和前輩的幾乎一樣,那反而說明你的思想過於落伍了。”
赫頓先生笑了笑: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總在談創新點,對於我們人類的傳統來說,只有具備創新性的觀點才具備價值。”
李察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段話。
旁邊的瑪姬已經用炭筆在拓本背面飛快地寫著什麼。
“先生,這份拓本……”她寫完最後一筆,抬頭:“我也參與了臨摹,能留一份副本嗎?”
“當然,這些都是共享資源,誰都能解讀。”
“先生。”李察先開口了。
“嗯。”
“今天在下面看那些銘文的時候,我想到了一件事情。”
“你說。”
“邊界石陣的十二組銘文,最底層是凱爾特的,中間層是羅馬化的,表層是中世紀拉丁文的。”
“嗯。”
“三層文本共存於同一個載體上,這和‘二重覆寫’的定義非常接近。”
赫頓先生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
“你從哪裡知道‘二重覆寫’這個詞的?”
“帝都大學圖書館。”李察把答案准備好了。
“當時在二樓東側翻文獻的時候,看到過一本講加密方法的舊書。
裡面提到過這個概念,兩層或兩層以上文本共存於同一載體,物理層面和以太層面的資訊疊加。”
“我當時匆匆記了這個詞,沒有深入學。”
老先生把茶杯放回桌面。
“既然聊到這裡了,我就順便給你們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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