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高地這一帶的封印,最初是同一批前羅馬祭司建立的。”
赫頓先生的指尖落在網格最中央的位置。
“他們當時把整個高地,當作一個大型儀式系統來設計。”
“每一個封印節點都不能孤立咦鳎c周圍其他節點相互支撐。”
老人的指尖沿著虛線向外滑動,依次擦過周圍幾個紅點。
“周圍這十幾個節點會因為惠特康姆的封印失去支撐,逐一加速衰減。”
“逐一?”瑪姬把身體湊過去。
“按我的推算,二十到三十年。”
赫頓先生把紙又折回去,收進口袋。
“聽起來時間還很長。”西奧多嘟囔了一句。
“不長。”赫頓先生沒看他。
“二十年後,瑪姬三十幾歲。”
老人轉頭看了紅髮女孩一眼:“她那時候也許會有自己的孩子。”
瑪姬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了。
“她的孩子會問她……”赫頓先生繼續說著:“媽媽,為什麼我們高地的夜裡不能讓小孩出門。”
“為什麼羊圈外面要畫那麼多線。”
“為什麼爺爺每年都要在山頂上燒一束草。”
桌子周圍一片寂靜。
菲爾德上尉摸了摸自己下巴胡茬。
莎拉的手已經從獵槍零件上挪開了,擱在膝蓋上。
“所以這次任務……”麥克尼爾夫人把話頭重新接回來:
“民間行會接的是王室和教會應該去做卻沒人願意做的事,掙的錢按工時一攤,每個人到手能剩下的不會比平常多。”
“那為什麼還接?”西奧多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麥克尼爾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那麼點苦味兒。
“小傢伙,民間行會幾百年來掙錢靠的是給貴族家宅做淨化、給商人船隻做祝福、給寡婦通靈問遺囑。”
“這些活兒,養活了行會大部分人。”
“但是。”
她把杯子往桌面上輕輕一擱。
“行會立會的時候,第一條章程裡寫的不是這個。”
“寫的是什麼?”愛德蒙抬起頭。
赫頓先生在旁邊代替她回答了。
“當王者懈怠,聖者沉默,黎民無告,吾輩當起!”
他念這話的時候沒什麼情緒,可能因為自己不是民間行會的人。
但這句格言確實是個好句子。
愛德蒙喃喃著:“我們神學院的教材裡,也引過這一句。”
“教會引這一句的時候,後面還會接一句批判民間行會僭越的話。”
麥克尼爾夫人有些譏諷的繼續說著。
“但我們行會自己引這一句,會提醒自己別忘了為什麼有這個行會。”
“兩邊引的同一句話。”
她端起薑茶喝完最後一口,把空杯放下。
“兩邊的意思完全不一樣。”
桌子上又安靜了好一會兒。
麥克尼爾夫人揮了揮手:“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今天大家也都累了。”
………………
李察來到二樓走廊的時候,路過其他幾間。
西奧多的房間裡已經傳來了鼾聲,很響,隔著門板都能聽見。
瑪姬的房間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不知道在幹什麼。
愛德蒙的房間裡有燭光透出來,他大概還在寫自己的觀察報告。
李察用鑰匙開啟自己的房門。
視野上方浮現出面板。
【感知】Lv.1的標識,已經悄無聲息地改成了Lv.2。
升級的時候,他完全沒察覺。
儀式裡高密度的靈視呼叫、八重聲音夾帶過來的以太資訊、母親落入井底之前留下的視線,被【感知】當作經驗默默吃進去了。
李察看了一會兒,把燈芯往上撥了一格。
光稍微亮一些,牆上木紋影子分得更細。
他沒急著下床,先把右手攤在床單上。
Lv.1的時候,他能看到木紋凹凸、書脊摺痕、指間銀墨殘留的顆粒大小。
邊緣從模糊到清晰,是Lv.1的方向。
Lv.2推進的方向,不在邊緣,在內裡。
日之座那棵倒置光樹,他這一次看得比從前都清楚。
樹根紮在胸腔正中,分出血管細丫往四肢延伸。
更深一層,他看到了光樹根部的暗區。
暗區不大,只有指甲蓋那麼寬,顏色比四周深得多。
李察把意念探過去,才明白這塊暗區是什麼。
儀式裡【影之覆甲】消耗以太儲量過快,反向通道留下了輕微淤滯。
能夠感知到,就能夠利用【療愈】將其慢慢治療,一兩天功夫應該就能補好。
【感知】Lv.2,讓他的鏡子更亮了。
照外面精度更高了,照裡面則是新增方向。
李察看了看手心,手上銀墨和血跡混在一起,嵌進指紋溝壑裡。
他在洗手檯用肥皂使勁搓,但指縫裡那些頑固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
洗不掉,李察只能把手在毛巾上擦乾,躺倒在床上。
模模糊糊間,他看見了母親在廚房裡刷蜂蜜,伊芙琳穿著那件新外套在站臺上跑,父親把報紙舉得很高、其實是在偷偷打盹。
想著這些,他漸漸睡著了。
夢沒有邊界。
醒著的時候,【感知】是一面向內的鏡子。
睡著的時候,鏡子另一面也開始映東西。
李察先看到的是霧。
霧沒過他的腳踝,沒過膝蓋和腰,停在他胸口下方。
肩膀以上還在霧的上方,肩膀以下被霧蓋住。
風沒有,聲音也沒有,整片地方只剩霧在動。
霧裡立著十二根石頭,這些粗糙鑿過的長條,每一根都比成年男人高兩個頭。
石頭圍成圈,圈的中央有一處微微凹陷的土。
李察覺得這個地方有點似曾相識。
霧的深處走出來一隊人。
最前面是幾個披獸皮的祭司,腰間掛著圓銅片,銅片上有簡單紋飾。
他們的臉塗著白色顏料,顏料從額頭一路抹到下頜。
中間是被兩個壯漢架著的一個女人。
女人很年輕,看面相只有二十多歲,她懷裡抱著一個用獸皮裹著的嬰孩。
嬰孩沒鬧騰,應該已經睡著了?
李察在夢裡聽不到聲音。
女人沒有掙扎,自己往凹陷走。
隊伍後面跟著一群人,老人、男人、女人、孩子,全都有。
每個人臉上都塗著一道灰色顏料,從眉骨抹到顴骨。
這是整個部落都來了。
隊伍到了石圈邊緣停下。
披獸皮的祭司轉過身,對部落裡的人大聲說著什麼。
李察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但他能看出祭司表情很激動,雙手舉向天空。
他在祈求。
女人被兩個壯漢鬆開,她自己走到凹陷邊緣。
懷裡那個嬰孩仍然沒哭。
李察這時候才看清楚,嬰孩的臉是青紫色的。
孩子早就死了。
部落裡大概發生了什麼事,瘟疫、寒冬、饑荒……原始社會的抗風險能力是很弱的,李察已經猜到他們想做什麼了。
女人把嬰孩從懷裡輕輕抱出來,放進凹陷裡。
她跪下來雙手按在嬰孩身上,嘴唇在動,她在和孩子說話。
母親在哄一個已經死了的孩子,請他不要害怕。
披獸皮的人走過來,從腰間摸出一把石刀。
石刀刃口青黑,被磨得很鋒利。
女人沒有抬頭,仍然雙手按在嬰孩身上。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等。
刀落下來,李察在夢裡沒看見血。
霧把所有東西都遮住了。
但他能感覺到整片山地下面那個一直在聽的東西,稍微清醒了一些。
它原本只是聽,現在開始接收;
它接收了母親和她的孩子,母親在最後一刻給孩子哼的那一段調子;
它接收了部落裡整整一個冬天的飢餓、寒冷、孩子接連死去的無聲,把所有東西放進自己裡面。
部落裡的人一個一個走到凹陷邊緣。
每個人都從自己懷裡、口袋裡、腰間皮囊裡取出一樣東西,放進凹陷裡。
李察能看到那些東西:
一塊磨得光滑的石頭、一截剝得乾乾淨淨的骨頭、一根編得很緊的草繩、一顆野果、一撮被精心儲存的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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