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黑檀梳裡的婦人放下手上活;
月長石墜子裡的形象抬起雙手;
珊瑚耳環裡的兩個喉嚨調好了音;
銀鏈懷錶裡的秒針停在最中間位置。
骨手鐲裡那位老女人的整條手臂仍然伸在外面。
加上麥克尼爾夫人本人,八重聲音疊在一起。
“Stollithirenna(吞影者)”
她唸的是教會幾百年前沒能唸完的。
“in Christo te ligo(以基督之名縛汝)”
教會粗暴地把她叫成“惡魔”,今晚由自己重新念出來,讓她不再被叫成“惡魔”。
“in sanguine Cuthberti te ligo(以聖庫斯伯特之血縛汝)”
她是高地的母親,讓一位北方聖徒來接她回家。
“in pacem Eirenes ad somnum revertere.(以艾琳娜之安寧,歸眠)”
艾琳娜是安寧女神,這是給一位疲倦母親送行的催眠曲。
八重聲音落下。
每一層都被叫出了名字,每一層都被請回了原位。
這一廳上方,那道由更多更多廳一層層套起來的井,啪地闔上了。
母親僅剩的那一點點部分也被吸入了最深處。
那是她最初醒來的那一片山地,前羅馬山地的下方,十二根立石的根。
在她沉下去的那一刻,看了一眼送行者裡面那個最年輕的。
門闔上了,封印完成。
七位寄宿之靈,一個一個回到麥克尼爾夫人身上的器物裡。
珊瑚耳環裡的兩個喉嚨最後唱了一段。
這一段是收尾的歌。
骨手鐲裡那個老女人,在收回手臂的時候有些猶豫。
“請您回去吧。”麥克尼爾夫人輕聲說著。
老女人點了一下頭,骨手鐲重新扣緊。
“我們也該回去了。”赫頓先生從拓本上抽出判詞編織出來的長線,捲成一束。
他和麥克尼爾夫人一起,把大家小心翼翼地揭起來,整張交還回物質界。
李察眨了一下眼睛。
石壁的灰、石棺的黑、九支蠟燭的燭臺底座的銅……地下石室的顏色重新鋪到他的視野裡
蠟燭全部熄滅,燭芯還在冒著煙。
整個石棺在他眼前一寸一寸被銀箔包裹起來,石棺上鐵鏈重新收緊。
旁邊傳來一聲悶響。
西奧多整個人靠在石壁上滑了下去,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們還活著。”
瑪姬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按著自己太陽穴。
“別說話。”她連眼睛都睜不開。
愛德蒙站在東北角,雙手合十,嘴唇在動。
他在做陡妫畈鞗]去打擾他。
外圈那邊情況更糟。
菲爾德上尉半跪在地上,莎拉正在幫他處理左腿。
上尉的左腿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灰白色。
莎拉用一條浸過聖水的繃帶把那一段裹住。
“怎麼樣?”麥克尼爾夫人走過來。
“還行,死不了。”菲爾德上尉咬著牙回答。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地窖的石板上。
“燃血你燒了多少?”麥克尼爾夫人眉心收緊。
菲爾德上尉低下頭。
“兩年。”
地窖裡安靜了一瞬。
兩年壽命,燃血之道的代價從來不是抽象的數字。
每一截燃掉的血,都是從生命尾端被剪掉的日子。
菲爾德上尉本來能活到六十五歲,現在只能活到六十三。
或者要少得多,如果之前已經燒過很多次的話。
“值得。”上尉自己開口了。
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繃帶下面的灰白區域已經不再顫動了。
“總比今晚回不去要強。”
女獵手又用一種深褐色藥膏覆蓋在凹陷處。
“三天內,不要用左手提重物。”莎拉把藥膏蓋子擰回去。
“知道了。”
菲爾德上尉點了點頭,用右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他試著把左腿往前挪了半步,膝蓋一彎,眉頭跟著皺了一下,但沒出聲。
腿能彎,他就放心了。
菲爾德上尉轉過身。
“李察。”
“上尉。”李察扶著牆站起來,他剛才也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尉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十一歲握刀,十五歲跟我爹第一次出外勤。
到今年三十八歲,外勤記錄一百一十七次。”
“被類似非實體邪物侵蝕肉體的情況,我以前遇到過兩回。”
“兩回……都沒事?”莎拉隨口接了一句,手上還在整理藥包。
“第一回的同伴是個老隱秘者,用一面銅鏡把那傢伙逼出來了。”
“第二回呢?”
“第二回的同伴沒趕上。”
地下石室裡安靜了一瞬。
“那條腿,從那以後就不算我的了。”
上尉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右大腿。
聲音是悶悶的木頭聲,不是肉。
李察這才驚覺,原來上尉一開始就少了只大腿。
也就是說,今天如果另外半邊大腿也沒了,他就徹底成為“半身人”了。
這可真是個地獄笑話。
西奧多在角落裡抬起頭。
本來還在打瞌睡,這下完全醒了,但他識趣地沒出聲。
“骨頭還在,肌肉是後來另填的。”
上尉對這種話題沒什麼忌諱:“那一次前後躺了半年。”
他把視線重新落到李察身上。
“今晚要不是你那一手,這條腿就該和那條湊成一對了。”
李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說“應該的”顯得輕飄,說“不敢當”又像在裝。
他想了想,老實回答:“那個術式我自己也沒把握,是臨時推出來的。”
“臨時推。”上尉笑了笑,眉骨那道舊疤跟著抖了抖。
“那就更難得。”
他沒在這一句上多停留,伸手到腰間布袋裡摸了下,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楓木雕的小哨子。
長不過半個食指,外面包了一層細銅片,繩結上繫著兩根貓頭鷹尾羽。
李察用靈視瞥了一眼哨身,裡面那一縷極淡的以太波動,帶著獵手那種血與火的痕跡。
這不是奇物,只是件信物。
上尉介紹著:
“我爹去世前,給我們四兄弟一人留了一支哨,讓我們日後互相托一把。”
“我把它給你……以後你有什麼事,我們兄弟幾個都能幫你。”
李察聽到他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沒推辭,抬手把哨子接了過來。
“那我收下了。”
上尉給了地址:
“我們家在謝菲爾德有個酒館,叫‘鏽犁’,
就在鋼鐵廠東門外第三條街,附近工人都知道。”
“店裡是我大嫂在打理。”
“你去了給我大嫂看這個哨子,我家裡能揮得動刀的人都會來幫你。”
“……我記住了。”李察認認真真點了一下頭。
另一邊,莎拉自己的傷勢稍好一些。
她的右臉頰上有一道斜向劃痕,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角。
血從傷口裡慢慢滲出來,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需要縫。”愛德蒙走過來,他的陡嬉呀涀鐾炅恕�
青年從自己的背包裡取出那隻小布卷,展開。
“我來。”
女獵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她把臉側過去,讓愛德蒙能看清傷口全貌。
“幾針?”
“三到四針。”愛德蒙已經在穿線了。
“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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