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又開了一槍。
外圈另一側,菲爾德上尉的怒吼變成了痛哼。
李察看了一眼。
上尉左大腿被一隻手按住了,那隻手開始往肌肉裡滲。
孩子在“吃”上尉的影子。
爆發狀態下的獵手,疼痛被暫時壓住了。
疼是疼的,但不會影響行動。
上尉咬著牙在劈第二十號、第二十一號。
? 第160章 判詞
“菲爾德。”麥克尼爾夫人在中央開口。
李察用靈視能看見,中央那七條銀線微微皺了一下。
處於中央的她,注意力被稍微分走一點,整張陣就立刻表現出疲態。
“給我撐著!”她只能這樣回覆。
銀戒裡的狼此刻正在攔另一團影子,松不得;
翠玉鳥還停在這一廳最高處的橫梁上,眼睛一閉全場盲;
黑檀梳裡的婦人手上那塊活兒正在織,同樣停不了手;
月長石墜子那位長袍靈的談判極耗心神,談到一半收手,孩子們會立刻發瘋;
珊瑚耳環兩隻喉嚨正在唱掩耳歌,讓影子們覺得外圈獵手才是最值得撲的目標,否則兩個獵手不可能擋得住二十多片影子;
銀鏈懷錶,也已經把它能挪給上尉的那一縷流光全挪過去了;
骨手鐲裡那位老女人是整場的錨,她要動一下,大家都得跌下去。
只剩下上尉自己,他能撐得住嗎?
李察知道,上尉大概死不了,但他這條腿多半要廢。
一名低位階獵手丟掉一條腿,他往後的路就只剩退役,或者死在下一次外勤裡。
那麼,這跟自己有關係嗎?
李察胸腔裡的另一個聲音很冷靜。
他看了眼上尉。
這個男人左手用斧背死命拍擊其它影子,右手撐著地,臉憋的通紅。
他沒去看任何人,也沒指望任何人,甚至沒低頭去看正在被慢慢吃掉的腿。
他只是堅守著自己的崗位。
李察輕輕吐了一口氣。
母親那晚講過的話,在他胸腔裡上浮。
“如果有一天你妹妹跌倒了,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扶她,反而去評估她受傷值不值得你停下腳步。
從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付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代價。”
她講那句的時候,自己答應了一聲。
雖然上尉沒到他對家人那種重視程度,但此時此刻的情境,正好印證了母親當時的話。
他不應該考慮太多利益得失,他有能力去救,那就順從本心!
“先生。”
“怎麼了。”赫頓先生在另一邊應得很快。
“我下一段判詞,要慢半拍。”
“為什麼?”
“我要幫一把上尉。”
赫頓先生的紅鉛筆在拓本上停了一會兒。
他沒抬頭,卻在那不到半秒裡想到了一件事。
李察能在這個形勢下幫到上尉的,只能是別的自己沒教過、也不是常規書架上能學到的東西。
他只問了一句:“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赫頓先生點頭。
“那就別猶豫,放手去做!”
李察再無猶豫,呼吸第三週期呼氣階段,以太流向被翻轉,由內向外。
物質界裡,【影之覆甲】是“以目標影子為媒介,在目標本體上施加額外負荷”。
在帷幕下,以太濃度是物質界的好幾倍,術式輸出本身被環境放大。
那隻滲進上尉左大腿的手本身就是影子。
連著那隻手的整個孩子,此刻還有一半埋在地面接縫裡,只有上半身和那隻手露出來。
李察把“重量”加到地面接縫以下那一半。
整個第十九號孩子從腰以下,被一種突如其來的下沉感往下扯……
滲進上尉腿裡的那隻手,在那一秒被自己下半身拽走了。
“啵”地一聲,那隻手從上尉左大腿裡被拔了出來。
上尉抓住機會,左手那把斧子背掄了過去。
斧背正中孩子剛剛露出來的脖頸,整個上半身也被打回了接縫。
李察站在原位,臉色比正常白了一截。
【靈容】10降到 3,再降到 1……
他正在想要不要去用兜裡的深層以太凝液,上尉那邊已經利用這寶貴的喘息時間開啟了二次爆發。
他整個人迸發出深紅火焰。
手臂上肌肉鼓起,皮膚之下的青筋暗紅發燙。
兩把附魔斧合在一起,變成了一柄重斧。
上尉猛地揮下。
“給我滾開!”
斧子落下,三個被【影之覆甲】壓扁在地上的衍生體,加上原本就纏在上尉腰、左肩另外兩個一起被一斧子砍散。
這一擊碎掉了孩子們整體的“隊形”,剩下孩子們失去了協調。
她們撲得像一群被踢散的鳥。
砰!砰!砰!砰!
莎拉的獵槍在這一刻從穿心轉為補刀,四發銀鉛彈順著上尉砍出的那一道空隙打進去。
但李察很快發現,孩子們潰散只是暫時的。
地面接縫裡又有新的灰帶滲出來。
被斧子拍回去的幾個孩子,肩膀和脖頸的輪廓重新拼合,像被打散的水銀緩慢地聚回原狀。
“她們不是單獨的個體。”
赫頓先生在另一邊低聲開口,他沒抬頭,紅鉛筆仍在拓本上挪動。
“她們共享母親的根。”
“打散一隻,她們之間的距離反而變近。”
“所以光靠武力殺不完。”李察終於明白了。
“對。”赫頓先生終於在拓本上抬起頭,看了麥克尼爾夫人一眼。
中央那道身影微微頷首。
“上尉、莎拉。”麥克尼爾夫人輕聲開口:“從現在起,你們不要再去補刀。”
“維持包圍圈就行,我們要進入下一階段。”
菲爾德上尉胸口那一團爐火稍微收了一點。
他沒回話,但斧子收回到了胸前。
莎拉的獵槍重新裝填,但沒有再扣動扳機。
戰場節奏一下子變了。
李察用靈視看出來。
之前那種刀來斧往的喧囂裡,其實藏著一條更深的暗流。
赫頓先生在中間不停地讀。
每讀一段,孩子們身上某一處亮起來的字就會黯下去;
每黯下去一段,母親在地下接縫裡就會被往上抬一寸。
被讀到無處可藏的那一刻,她自己就會出來。
“愛德蒙。”
“在。”
“東南方第七個孩子,肩胛骨的字。”
那個孩子的肩胛骨上有一行極淡的銘文,被反覆磨損過。
“'qui silentium tenet'(守靜默者)。”愛德蒙報。
“前羅馬對應?”
雀斑女孩咬了一下嘴唇:
“'an tí a choinníonn an ciúnas'(持寂之人)。”
“亞歷山大學派銜接?”
李察的腦子裡翻了一下。
“'silentium sub umbra'(影下之寂)。”
“好。”
赫頓先生把這一段掛出去。
老工頭肩胛骨上那行字“啪”地黯了下去,回到了母親深處。
“懂了嗎?”
李察已經明悟:“我們在把母親身上她原本叫不上來名字的那部分,一件件叫出來。”
“叫出來之後,她就拿不住了。”
“嗯。”老學者繼續揮動手裡的紅筆:“她的身體是這幾千年裡所有被她接收的'無名'。”
“無名者構成她的肉,被讀出來之後,那一部分肉就不屬於她了。”
李察皺了皺眉。
每一道未被命名的悲傷、未被回應的祈丁⑽幢挥浵碌乃劳觯急凰樟似饋怼�
她是一座幾千年的墳,墳裡埋的全是沒人記得的人。
孩子們是她伸出來要擁抱後人的手,只是這種擁抱,對活人來說是致命的。
“接下去這幾段會更難。”赫頓先生繼續著自己的工作。
“教會壓她的時候,把她原本叫得出名的那些層,一層一層用'地下之女惡魔'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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