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線掛上。
第二個孩子走到那裡,被那道掛著的線扯了一下。
他沒有被釘死,他被扯偏了半步。
但半步對今晚已經夠了。
“一段判詞扯一個孩子。”
“一共二十五段,我們的目標是用判詞把孩子們拖住。
同時把讀出來的判詞存下來,用來讀母親。”
李察這一刻徹底明白了今晚戰場的真正結構。
二十五個孩子,本身既是攻擊,也是素材。
孩子們越多,他們讀得越多。
讀得越多,母親被讀得越透。
“夫人。”李察忍不住開口。
“嗯?”麥克尼爾夫人在中央應。
“您一開始就知道孩子們也是素材?”
“當然。”麥克尼爾夫人答得很理所當然:“不然我把它們全殺了的話,今晚就讀不了。”
李察這一刻明白了第一輪戰鬥的真正含義。
惠特菲爾德上尉的斧子,從一開始就劈不死孩子們。
莎拉的銀鉛彈也只能穿心,不能潰散。
兩位獵手承擔的,是“拽住”這一項工作。
把孩子們拽在原地,讓赫頓先生和四個新入者一段一段讀。
這就是今晚真正的渡帷。
每一道孩子冒頭,就被赫頓先生扯下去一段她身上攜帶的銘文。
“愛德蒙,東北方第三個孩子背後亮起來的字。”
“‘in nomine Spiritus Sancti’(奉聖靈之名)。”
“後面?”
“‘qui pacem dat’(施予安寧之人)。”
“賦予安寧者。”赫頓先生確認:“對面的蓋爾語?瑪姬。”
“‘an tí a thugann síocháin’(賜予和平者)。”瑪姬報得很順。
“你的蓋爾語比拉丁語好太多了。”西奧多在自己位置上小聲咕噥了一句。
“總比你什麼都不會要強。”瑪姬眼睛盯著腳下,嘴上回得很快。
“專心。”赫頓先生不許打岔。
“是。”兩個新入者一起應。
“李察,接。”
李察從腦子裡調出對應的過渡銘文。
這一組比上一組難一些,因為中世紀教會和前羅馬德魯伊在“安寧”這一概念上完全不是同一套敘事。
教會的安寧是“天國的安寧”。
【學識】從腦子裡翻出來一段,亞歷山大學派早期的雙語詞彙表,第十一組,第三行。
“‘pax inter lapides’(石間之寧)。”李察報出。
“好。”赫頓先生的紅鉛筆在拓本上一劃。
第二段判詞上線。
掛出去,扯住東北方第三個孩子,那個孩子被扯得停在原地。
拆解節奏在加快,李察的口乾得發疼,自己的微迴圈在燃燒。
報得快,燃得快;燃得快,口乾得快。
他用【呼吸·療愈】把喉嚨溼回來。
氣息流經之處,自身微創自修。
“瑪姬。”
“在。”
“西邊第六個孩子。”
“我讀不全。”瑪姬有點喘。
“讀不全的,挑你能讀的報。”
“‘灰’還是‘鹽’……我分不清。”
“你看她身上哪一段亮?”
“肩膀那一段。”
“肩膀那一段在前羅馬的體系裡專管‘鹽’。”赫頓先生立刻給出判斷:“按鹽報。”
“是,‘an tí a chuireann salann’(撒鹽之人)。”瑪姬重新報。
“好。”
“愛德蒙,中世紀體系裡鹽對應的過渡詞。”
“‘qui spargit sal’(播鹽者)。”
“李察,接。”
李察的腦子在這一刻已經開始嗡嗡作響。
“‘sal sub umbra’(影下之鹽)。”
“影子之下的鹽。”赫頓先生確認:“好。”
第十六個孩子繞過了上尉。
他從一道極細的縫裡漏上來的。
上尉劈過來的時候,他從斧背後方溜過去。
莎拉獵槍舉起來的時候,他從槍管下方溜過去。
狼吐出的金絲要去攔正北方向另一團撲來的身影,沒有顧及到他。
他從地面裡冒出半個頭,滲入了李察的影子裡。
李察胸口一沉,原本叫得出來的下一段判詞卡在喉嚨裡下不去。
他低頭,自己的影子在他腳下打了一個褶,褶子裡面浮出第十六個孩子的臉。
“糟糕。”
赫頓先生的餘光瞟見了,右手紅鉛筆停了一下,但他自己也不能動。
外圈,菲爾德上尉的怒吼一聲接一聲。
莎拉悶哼了一聲,被某種東西打到了肩膀。
李察想去摸槍,但渾身被壓的死死的。
他咬了一下牙,突然想到一件事。
【影之覆甲】是【石之覆甲】的反轉。
把石頭的“重量”加到目標影子上,讓目標本身變沉。
但他現在的目標是自己的影子。
他不能把自己的影子加重,那隻會讓自己更沉。
他需要把影子穩住,影子原本就是以太層面的東西。
【呼吸·療愈】的本質,是把以太用作修補介質。
如果他把這種修補作用從胸腔推下去,作用在腳下的影子區域呢?
李察沒再多想。
第三週期呼氣階段,他把【療愈】的方向從胸腔翻轉過來。
從向內修補微迴圈,翻轉成向外修補影子。
氣息從日之座向下走。
經過腹腔,穿過腰胯,沿著雙腿內側以太通路一直推到腳踝。
他把氣息從腳踝繼續往下推,推出腳底,推進自己腳下的那條影子。
影子接住了,李察立刻知道有效。
原本流動的邊緣安穩下來,褶子被氣息撫平。
第十六個孩子已經探出來的半個頭,被這一縷修補介質從下往上重新封回了影子裡。
李察的影子從流動的狀態,變成了固定的狀態。
他的影子,現在比物質界的影子更穩。
“沒事了?”赫頓先生在另一邊問。
“沒事了。”李察一邊喘一邊報。
“……夫人,看來不需要您幫忙了。”
“那就繼續吧。”麥克尼爾夫人在中央應。
她招了招手,讓本來要調離去李察腳下“談判”的月長石墜子靈,回到自己的崗位。
“好的。”李察趕緊把那一段被卡住的判詞重新報完:“‘把影子賜給自己孩子的那一位’。”
“不錯。”赫頓先生的紅鉛筆一劃。
李察默默盤算,【呼吸·療愈】對影子的穩固作用,似乎比對肉身的修復作用更強。
大概因為影子本來就是以太層面的東西。
肉身修復需要把以太從修補介質轉化為肉體可吸收的形式,這一步轉化是有效率損失的。
影子本來就是以太層面的迴響,不需要轉化。
他在心裡把這一點記了下來。
但現在沒時間繼續細想。
“李察,接。”
李察的腦子又轉了一圈,努力調出對應的亞歷山大學派術語:
“‘consolatio sub velo’(‘帷幕之下的安慰’)。”
赫頓先生確認:“好。”
李察一邊報一邊瞥外圈。
判詞快要組織完畢,學者的利刃即將鍛造好。
場上形勢卻在變,莎拉那一邊已經受傷了。
女獵手左肩有一道撞痕,以太傷不會流血,但她每裝一發子彈都得把左腕硬頂在膝蓋上才能壓住。
她瞄準目標是從北面撲過來的另一團身影,三個孩子疊在一起,正在朝愛德蒙腳下撲。
那道光圈如果破了,愛德蒙這一格就沒了。
愛德蒙這一格沒了,外圈四角缺一角,中央陣就要重新分擔那一角的重量,夫人就更騰不開手。
莎拉必須先把那三個孩子打散。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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