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加上麥克尼爾夫人本人,總共八個人。
李察在自己位置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感知】帶來的的高精度觀察,讓他能夠隱約看到對方此刻在以太層面上的分量。
從之前他熟悉的那種穩定光,變成了一座點亮的小型燈塔。
這就是小精通靈媒的真正展開,把自己整個人也變成儀式器物。
赫頓先生在對面也已經準備好了。
他面前桌臺上攤開兩疊拓本,分別是凱爾特壁畫的炭筆摹本、前羅馬銘文的初步對照。
老人的左手按在拓本上,右手懸在半空。
李察看得出來,老人右手指尖凝著一小團暗灰色的霧,霧裡包著一段段被破譯過的咒文。
學者的活兒是這麼算的,每一句咒文都要它能咬住對方。
前提是施咒者知道這句咒文在說什麼。
每多破譯一行,就多一行可以投出去的“利刃”。
“您準備好了?”麥克尼爾夫人問他。
“準備好了。”赫頓先生回答。
老人的臉色比白天更白了一些,但嘴角抿得很緊。
今晚這一場儀式裡,赫頓先生作為南方位的咒文施放者。
他要承擔的咒文密度,是一位資深從業者需要全力以赴才能處理的工作量。
他把自己從前幾個月、幾個星期慢慢攢起來的以太儲量,全部押在今晚這一夜。
李察看了赫頓先生一眼。
赫頓先生沒看他。
老人此刻整個注意力已經從“老師”這個身份裡抽出來了,全部集中到了他面前那兩疊拓本上。
“橋下取人者。”赫頓先生念出第一句。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在地窖石壁上回蕩。
“影中行走者。”
“鹽不能近她者。”
“黃昏前不出者。”
借代名一條一條被念出來。
每念一條,地窖裡七支蠟燭的火苗就低一寸。
很快,七支蠟燭已經只剩下豆大的火苗,但火苗沒有滅。
赫頓先生停了一秒。
“偷走年輕人影子的那一位……”他念出最後那一條。
李察的靈感被這個名字震得發麻。
那一秒鐘裡,整個地窖的以太場被這一個名字給“鎖”住了。
地窖中央的石棺上方,真名石開始發光。
地窖裡的人都聽見了真名石中央那顆“心臟”的跳動聲。
咚!
咚!
咚!
“連顯部。”
麥克尼爾夫人站在正北位置上,她舉起右手,右手食指上那枚銀戒指向真名石。
銀戒上的灰霧從指尖噴出,沿著空中那道名字的餘韻,撲進真名石中央那顆跳動的光點裡。
光點接住了灰霧。
咚!
光點的跳動放緩了一拍。
“顯部連線穩定。”赫頓先生確認。
李察站在東南角,能感覺到真名石和外牆上那三十四條銀帶,以及他們四個新入者站立的四個斜角都連成了一張完整的網。
顯部完成了。
“準備過橋。”麥克尼爾夫人說。
她轉頭看了一眼四個新入者。
“愛德蒙、瑪姬、西奧多、李察……”
“跟著我和赫頓先生。”
她轉過身,面對石棺。
她一腳踏出,整個人的身影從地窖正北的位置上消失了。
燭火猛地拔高,七支聖米迦勒蠟燭的火苗一齊竄到與人等高,又在同一時刻被看不見的手掌按熄。
地下石室的色彩被抽走了一層。
石壁、石棺、所有人的肉身輪廓,都褪成一張過度漂洗的舊照片。
李察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正在變得半透明,肌腱底下能看見對面瑪姬的臉。
“諸位,我們正在過門。”
赫頓先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過來,聲音本身在以太層裡被打散又重新聚攏。
李察以前所有進入近岸的體驗,到此刻都變成了湠┭e趟水。
主動的潛入是一種比較安全的姿態。
你彎腰,你伸腳,你試探門的角度,你把自己擠進去。
這一次的過門完全反過來。
帷幕之下的大門主動張開,把石室裡八個人一齊撈起,撈過門檻,再放下。
他想到之前在泥煤沼澤和高地夏舍的兩次潛入。
那時,他以為自己已經踏進過帷幕。
現在他知道了,那時他踏進的最多是帷幕門廳前廊,連鞋子都沒脫。
“肉身只是一張紙。”
赫頓先生的聲音繼續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老人在用最低的力度維持講解。
“物質界裡,地板是一個由木頭、鐵釘、地基和重力共同維持的結論。”
“在這裡,沒有這一層結論。”
“八個人,八張紙,我和麥克尼爾夫人正在替你們捏住。”
“不要亂動。”
風一吹就要飛,但風沒吹。
整片地下石室連同八個站位,被兩位資深者像捏畫稿一樣捏在了同一片以太層裡。
李察這才敢抬起頭。
他第一次真正地看見了帷幕之後的惠特康姆磨坊。
抬頭是一片無限延伸的“上方”。
“廳”一層一層套起來,往上疊成一道不見盡頭的井。
最近的一廳,正好懸在他們這一廳的正上方。
李察的靈感被觸動,1881年事件那天的磨坊開始顯現。
二十三個工人影子被釘死在被吃掉那一秒,他們面朝同一個方向,姿勢各異。
有人嘴張到一半,舌頭還卡在牙齒後面;
有人手舉到一半,手心裡還捏著一截沒吃完的硬麵包;
有人側臉對著窗外,他剛剛聽見某個聲音,他還沒來得及問出“是誰”。
整片廠房的顏色被壓扁了,像一張過曝的膠片。
再上一層,是1340年正在舉行封印儀式的禮拜堂。
七位修士圍成圈牽住光繩,主教舉著一柄高過自己腦袋的十字架。
金色光繩真的在發光,從十字架頂端垂下來。
修士們的嘴一張一合,但李察聽不見任何聲音。
他們用最樸素的虔眨蛔忠痪鋯埩苏麅蓚晝夜。
兩天後他們當中有四個人當場倒下,再也沒起來。
麥克尼爾夫人講過的“粗暴”式封印,李察這一刻全部明白了。
再上一層更模糊。
一片晨霧裡的山地,披著獸皮的人圍著新立的石柱唱歌。
他能看見歌從他們口中升起,凝成形狀,沿石頭輪廓往上爬。
再往上看,是更老的東西。
“收回擴散的靈視!”赫頓先生幫他把擴散的靈感線“拉”了回來。
“麻煩您了。”李察低聲道謝。
“你的靈感比其它新人高,要自己學會收束。”
老先生在自己那一側也沒回頭。
“記住,在這裡亂看'上方',你的認知可能會被它扯走一片。
你能扯回來,是因為你後面有人類的傳統。”
李察調整呼吸,第一次真正在身上感覺到了傳統的重量。
他讀過的每一本書,每一份從赫頓先生手裡遞過來的拓本;
每一段從帝都大學圖書館帶回來的隱寫文獻;
每一位早他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活過的學者……
他們的言辭和知識的重量在撐著,自己才能在這一廳裡站得住。
旁邊瑪姬卻倒退了一步,李察能看見她的肩膀在抖。
“……我太奶在那。”
最近一廳再往側面偏過去一點的位置,懸著一片更小、更緊湊的廳。
那是一座蓋爾高地的石屋,屋裡坐著一個老婦人,她膝蓋上攤著一塊沒織完的毛布。
“我沒直接看。”瑪姬把視線扯回腳下:“我就是……感覺到她了。”
“感覺到沒事,看就有事。”
“我懂。”
另一邊,西奧多盯著自己的銅羅盤發呆。
羅盤指標在帷幕之下轉個不停,一會指向左,一會指向右,沒有任何穩定方向。
“我羅盤壞了。”
“沒壞。”赫頓先生提醒:“在這裡它找不到北,因為這裡沒有北。”
“……那我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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