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李察的手已經凍麻了。
冬天的高地,氣溫低得連墨水瓶都要揣在懷裡捂著。
墨水一旦凍住,銘文就描不下去。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響了好幾下。
麥克尼爾夫人蹲在他旁邊,看他收拾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李察,你家裡幾口人?”她突然問。
“四口。”李察動作沒停:“父親、母親、妹妹和我。”
“妹妹多大?”
“比我小一歲,還在唸中學呢。”李察順勢展開了話題:“她一直唸叨想開烘焙工坊。”
“烘焙工坊。”麥克尼爾夫人有些驚訝:“在布里斯頓那邊開?”
“她還在想。”李察搖搖頭:“現在初步計劃是先把中學唸完,再去帝都進修。”
“野心不小。”
“她從小喜歡做點心。”
“做得好嗎?”
“……有些做的還可以,有些一般。”李察沒把話說得太滿:“上週她做的司康,我爸說只有賣相能看。”
麥克尼爾夫人在旁邊笑了一聲。
李察用溼布擦著手上的墨水和銀粉。
“麥克尼爾夫人。”
“嗯?”
“您家裡幾口人?”
麥克尼爾夫人倒沒什麼忌諱,直接回答:“父母還在,住在帝都老城區一個小院子裡。”
“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在海軍服役,一個在帝都做國小教師。”
“……都是普通人?”
“都是普通人。”她點頭:“我們家就我一個走了這一行。”
“為什麼呢?”
“小時候發現自己看東西比別人多看一層。”
“十二歲的時候,我在家門口看到一個老太太一直在街角踱步。
我跑去告訴我媽,說門口有個老太太走來走去。
我媽走出去看了一圈,回來說門口什麼人都沒有。
我又拉著她去看,她又看不到。”
“後來呢?”
“後來鄰居家死了一隻老貓。”
麥克尼爾夫人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老貓死了後,那個老太太就不見了。”
“……”
“我媽帶我去看了醫生,醫生說我沒病。
後來我媽又帶我去找了一個老牧師,老牧師知道事情原委後給了我媽一個地址,那就是花月街七號了。”
李察識趣地沒繼續問。
忙完最後檢修回到旅舍,愛德蒙、瑪姬、西奧多三個人都已經在桌子旁邊了。
赫頓先生坐在他平時那個位置上。
“先生。”李察坐到他對面:“今天的咒文部分,由您負責?”
“具體是什麼……”
“你晚上就知道了。”赫頓先生笑了笑:“你今天先休息,吃完飯就回房間睡到下午。”
“……睡到下午?”
“晚上你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任何疲憊狀態,都會被晚上的‘過橋’放大十倍。”
李察點頭。
“那我們做什麼?”瑪姬問。
麥克尼爾夫人開始分配任務:
“你們四個,去把刻好的真名石搬到磨坊地窖裡去。
具體放到哪裡,已經被赫頓先生用粉筆標好了。”
“就這樣?”西奧多問。
“就這樣。”麥克尼爾夫人點頭:“真名石搬完之後,就回來睡覺。”
………………
下午五點,老闆娘來敲李察的房門。
“起床。”
李察睜眼,整個人瞬間清醒。
【睡覺】Lv.2帶來的醒來反應,五秒之內意識完全線上。
他下樓,晚飯已經準備好了。
碗裡是一種深褐濃湯,氣味很奇特。
有點像藥酒,又有點像燉肉的湯底,但更濃。
“這是渡帷前的最後一餐,專用的‘鎮心湯’。”
麥克尼爾夫人介紹:“喝下去後,身體在帷幕裡的穩定性會提高三到四成。”
“三到四成?”西奧多的眼睛亮了。
“嗯。”
“那我多喝一碗。”
“一人一碗。”麥克尼爾夫人搖頭:“多喝一碗,你的胃會抗議。”
李察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澀裡夾著回甘,喉嚨下去之後胃裡馬上暖起來。
熱氣一直往上頂到日之座,光樹葉片完全張開。
他把整碗湯都喝完。
“出發。”麥克尼爾夫人站起來。
? 第157章 靈宿之器
李察出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星星在天上特別亮,似乎印證了昨晚的占卜。
七點三十分,所有人下到地窖。
地窖裡七支白色蠟燭已經被點燃。
圓圈中央的石棺,在七支燭光下顯得格外肅穆。
“各自就位。”麥克尼爾夫人說。
八個人按預定位置站定。
中央是石棺,石棺上方放著真名石。
七支聖米迦勒蠟燭圍成圈,從最近教區借來重新雕刻過。
麥克尼爾夫人站在第一位置——正北。
赫頓先生站在第二位置——正南。
這是一個最古老的對位法:北是陳述,南是回應;北說出,南承接。
李察、瑪姬、西奧多、愛德蒙站在四個斜角,當輔助錨點。
兩個獵手在外圈。
菲爾德上尉站在地窖入口,正面朝向石棺。
莎拉站在地窖最裡面那個角落,雙管獵槍已經拼裝好,斜抱在胸前。
在帷幕後,他們將是真正動手的人。
七點四十七分,晝夜交匯的過渡時刻。
按照封印規則,這個時間點是封印效率最高的關鍵視窗,也是帷幕最薄的視窗。
地窖裡七支蠟燭的火苗,在那一秒同時往北方向輕輕歪了半寸。
火苗指向麥克尼爾夫人的方向。
這是封印場承認了今晚的施術者。
麥克尼爾夫人從大衣裡取出一隻皮匣。
匣子開啟,裡面整整齊齊躺著她的全部七件靈宿之器:
一枚銀戒、一枚翠玉胸針、一柄黑檀梳、一顆月長石墜子、一對珊瑚耳環、一隻刻滿細字的銀鏈懷錶、一隻磨得發黃的骨制手鐲。
她不慌不忙,把每一件依次戴在身上。
戴銀戒時,她的食指頂端浮起一縷極淡的灰霧,霧裡能聽到一聲極遠的狼吠。
“第一位,奧巴。”
翠玉胸針扣到鎖骨上,她肩頭就多了一陣空氣的折彎。
“第二位,瓦爾達。”
黑檀梳插進發髻,房間裡所有人都一起短促地想起了一件小事。
李察模模糊糊的覺得五分鐘前,赫頓先生向他這邊點了點頭,他還回應了。
但這件事實際上並沒有發生。
下一秒,所有人又一起忘了。
“第三位,米爾克。”
月長石墜子開始自發亮,從胸口往外發出一種極柔的乳白光。
“第四位,伊絲拉。”
一對珊瑚耳環各自吐出誰也聽不見的高音。
“第五位,賽恩。”
銀鏈懷錶的秒針明顯比平常多走了半圈又回來。
“第六位,賽爾。”
最後是骨手鐲。
骨手鐲戴上去的那一刻,李察能感覺到有個很老很老的女人,從鐲子裡探出頭看了一眼。
像一位早已經過世的老祖母,從壁爐那一邊的相框裡抬頭打量一眼回家來的孫輩。
“第七位……”麥克尼爾夫人沒有念最後一個名字。
“您來了。”
七件器物都亮了,七位寄宿其中的靈也都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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