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我沒有天道護佑,只是一個普通僧人。”
“肉體凡胎,沒有法眼,沒有佛輪,沒有神通。”
“也沒有像您那樣的修為與經歷。”
“但我學佛二十餘載,在長安時,何嘗不是一代高僧?”
“我出了長安,便滿目都是妖魔橫行。”
“我會怕,會哭,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身邊幾個徒弟,又有幾人是真心服我?”
“悟空要脫困,八戒要散夥,沙僧要贖罪,玉龍要活命。”
“他們護我,是因他們有所求,而不是因我是玄奘。”
“我不過是個棋子罷了。”
他笑了笑,滿是自嘲。
“我若太聰明,他們便忌憚我。”
“我若太明白,那神佛安排好的戲,便唱不下去了。”
“所以我只能如此,這是一個凡人的無奈。”
“我看不到結局,不知還要走多久。”
“悟空他們需要一個師父。”
“神佛需要一個被保護、被押送、被供奉到靈山的取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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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垂目收起笑容,聲音更沉,帶著一絲冷意:
“於是貧僧如他們所願,便成了那個模樣。”
“他們要功德,貧僧給。”
“他們要名義,貧僧給。”
“神佛要貧僧按部就班走完全程,貧僧聽話就是了。”
“道友,不是貧僧想成為這樣的佛,是貧僧沒有選擇。”
“不像您,一切皆有選擇。”
“道友,先前貧僧也聽了您講的故事。”
“若貧僧在您的世界,是否也會是您現在這個樣子呢?”
說到此處,三藏眉心的紅痣越來越紅,幾欲滴出血來。
攥著銅鏡的手,也越來越緊。
鏡中玄奘的目光卻愈發溫和。
一縷紫色光芒倏然自他眉心透出鏡面,將那猩紅之色輕輕壓了回去。
三藏指尖微微一顫。
鏡中玄奘雙手合十,語帶歉意,緩緩道:
“道友,此事確實是貧僧錯了。”
“貧僧初來時,心神未定,又見那書中所載的自己,心中確有輕慢不快。”
“貧僧確實想過,若這便是註定的取經人,這成佛之路,未免太過荒唐。”
“可貧僧一路走來,方知此行艱難險阻,不輸貧僧當年。”
“妖魔是真的,劫數是真的,神佛有安排,也是真的。”
“道友說怕,貧僧懂。”
“道友說身不由己,貧僧也懂。”
“所以貧僧在此向道友道歉。”
三藏自嘲似的笑了笑,
“無礙,貧僧也看不起自己。”
可鏡中玄奘看著三藏,目光驟然一沉。
沉聲道:
“但道友方才問。”
“若可選擇,道友在貧僧的世界,是否也會是貧僧這個樣子。”
“貧僧現在便可答您!”
“不會!”
第273章 這也是選擇
“不會!”
這一聲落下,屋內燈火微微一晃。
三藏垂眸,似笑非笑。
“哦?”
“道友,此番為何如此篤定?”
他指腹壓在銅鏡邊沿,鏡面微傾,映出的那張臉跟著偏了半寸。
“莫非道友聽完貧僧所說,仍覺得貧僧不如你?”
鏡中,玄奘沒有立刻回答。隔著斑駁的鏡面,他靜靜看著三藏。
屋外忽然起了風。
風掠過窗紙,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窗欞。
嗒。
玄奘搖了搖頭。
“貧僧說‘不會’,無關高下。”
他盯著三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因為道友所說的那些理由,貧僧當年,全都聽過。”
三藏唇邊的笑意頓住了。
“貧僧西行時,並非一直孤身一人。”
“也有過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
“他們說的,與你方才所說,一字不差。”
“說完,便回去了。”
玄奘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在三藏心中:
“他們說,前路無水,必死無疑。”
“他們說,關外之地,語言不通,盜匪橫行。”
“他們說,朝廷有禁,若被追回,必遭責罰。”
“他們還說,法師何苦如此,回去講經,也是莫大功德。”
三藏沒有開口,扣在鏡沿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玄奘繼續道:
“你說悟空他們各有心思,不服你。”
“可貧僧當時收的徒弟,卻動過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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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垂下眼。
鏡中景色陡變。
鏡面如水面泛起漣漪。
客房的牆壁從鏡面深處淡去。
燈火後退。
一片沒有盡頭的夜色鋪開。
夜風捲沙,刮在臉上如細針。
一堆將熄的火旁,年輕僧人盤膝而坐。
僧袍緊貼膝頭,袖口沾沙,唇角乾裂出血痕。
他閉著眼。
身旁,一隻手摸向刀柄。
指腹壓住刀鞘上的舊皮繩,皮繩陷下去,又慢慢彈起。
火光一跳。
年輕僧人睜開了眼。
看著那隻按刀的手。
那人僵住了。
畫面一轉。
天快亮時,馬旁只剩下那個年輕僧人和一串凌亂的腳印。
三藏看著鏡中那道背影。
那背影走得並不瀟灑。
甚至有些狼狽。
風沙撲面時,他會抬袖遮眼。
腳陷進沙裡時,他也要彎腰拔出來。
“有人勸貧僧留下。”
鏡面一震。
黃沙散盡,一座王城露了出來。夕陽正一寸寸往下沉。
王宮深處,燈火通明。殿上擺著迦欤O著金案,案上珍饈滿席。
百官兩側而立,無人敢出聲。
王站在殿門口。
他手裡端著一隻酒盞,盞中酒液紋絲不動。
那雙眼盯著殿中那個盤膝而坐的年輕僧人。
殿外風沙未停。
殿內暖如春日。
“有人勸貧僧回頭。”
王城被風雪吞沒。
天地驟然變白。
雪大得能把人埋掉。
雪粒打在臉上,聲音尖厲,像無數細刀擦過耳邊。
“貧僧走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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